第一章　又一項工作
第二章　戴眼鏡的年輕人
第三章　亨利．加萊的答覆
第四章　擁護波旁王朝的騙子
第五章　一對吝嗇的情侶
第六章　牆頭上的會見
第七章　約瑟夫．莫爾的耳朵
第八章　雅各布先生
第九章　假結婚
第十章　助手
第十一章　生意交易

《騙局中的騙局》

Georges Simeno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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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又一項工作

　　梅格雷探長是在一九三○年六月二十七日，第一次見到那個死者。這個死者注定是他以後連續幾個星期的生活中最密切、也是最使他煩惱的人。這次會面發生了一些情況，這些情況有的平常，有的大傷腦筋，有的令人難忘。

　　令人難忘的情況是：一個星期以來，司法警察局接二連三地接到通知，西班牙國王將於二十七日抵達巴黎，並提請注意為這次訪問制定的保安措施。

　　而局長剛巧在這個時候去布拉格參加警務會議了。副局長被叫回他在諾曼底沿海的家裡，因為他有一個孩子病了。梅格雷是探長，不得不照應一切事務。

　　天氣熱得使人透不過氣來，由於是休假的高峰季節，局裡的工作人員減到了最低限度。

　　再說，六月二十七有凌晨，發現一個女人──一個女裁縫──在皮克皮茲街被殺害。

　　最後，到早晨九點，所有派得出的偵探都到布洛涅森林站去了，西班牙國王預定將抵達該站。

　　梅格雷把門窗都打開了，風把門吹得砰砰直響，桌上的資料給吹飛了。

　　九點剛過幾分，從內韋爾來了一份電報：

　　　　埃米爾．加萊，旅行推銷員，家住塞納．馬恩省聖法爾若，於二十五至二十六日夜間在桑塞爾盧瓦爾旅館被害。有幾個異常情況。通知家屬認屍。如果可能，派探長從巴黎前來。

　　梅格雷別無選擇，只得親自去聖法爾若。這地方離巴黎只有二十多英里──一個小時前，他甚至都不知道有這麼一個地方。

　　他不知道火車時刻。到了利翁車站，他被告知慢車剛剛啟動，他在站臺上跑過去，總算及時跳上了最後一節車廂。

　　梅格雷這會兒渾身冒汗，他在剩下來的旅程中一直喘氣和擦汗，因為他的塊頭實在太大了。

　　只有他一人在聖法爾若站下車，他只得在站臺曬軟的柏油地上走來走去，幾分鐘後，才看到一個搬運工。

　　「加萊先生？……就在新開發區那條大街的盡頭……你會看到房子上有一塊牌子──馬格麗特宅邸……反正那大概是唯一造好的房子……」

　　梅格雷脫去外衣，在圓頂硬禮帽下塞進一塊手帕，保護後脖頸不被曬壞；搬運工指給他看的那條街約有兩百碼寬，可是只有中間能走，而且沒有一丁點兒樹蔭。

　　太陽是個暗紅色的火球。蒼蠅討厭地在他身邊飛來飛去，預示著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周圍看不見一個人影，顯得毫無生氣，他也沒法問路。

　　開發區只是一大片樹林，過去一定是一片鄉下地產的一部分。到現在為止，這塊地方還只開出了一條條道路，好像是由一架巨大的割草機割出來的那樣，構成了一幅幾何圖形，還排好了一些將來給住房供電的電纜。

　　不過，車站對面有一片地區已經呈現一個個馬賽克製造的噴泉和水池。有一塊木招牌上寫著「地產出售事務所」。旁邊有一張示意圖，表明這一塊塊無人居住的空地已起了將軍和政治家的名字了。

　　每走五十碼梅格雷就拿出手絹，擦擦汗水，然後塞回脖子後面，他感到脖頸曬得越來越痛了。

　　四面都是正在施工中的房子，砌了一半的牆，由於天氣太熱，泥瓦工就扔下不幹了。

　　從車站出來，足足走了一英里多路，他才走到馬格麗特宅邸。這是一所略帶英國式樣的住宅，紅瓦頂，精心裝飾的一堵拉毛水泥圍牆把花園和今後幾年仍將是樹林的地帶隔開。

　　透過二樓的凸窗，他看到一張床，床上的床墊對折著。毯子和被子正搭在窗欄上曬著。

　　他按了按門鈴。一個約摸三十來歲的鬥雞眼女傭先透過監視孔打量他，她在琢磨要不要開門這當兒，梅格雷穿上了外套。

　　「對不起，我找加萊太太……」

　　「你是誰？」

　　裡面有一個聲音已經在問了：「什麼事，歐仁妮？」

　　加萊太太本人出現在門口，滿臉瞧不起人的神色，好像在詢問這麼早來打擾是什麼意思。

　　「你東西掉了。」她不禮貌地說，他脫帽時忘記帽子裡的手絹了，結果手絹掉在地上，她的聲音裡絲毫沒有歡迎的意味。

　　他撿起手絹，嘴裡含糊地咕噥著，自我介紹說：「梅格雷探長，第一巡偵隊的。我想跟你說幾句話，太太。」

　　「跟我？」她轉身對女傭說，「你還在等什麼？」

　　梅格雷熟悉加萊太太這種類型的人。她是個約摸五十歲的婦人，肯定是個令人不愉快的主顧。

　　儘管這會兒時間還挺早，很熱，而且這所房子又完全與世隔絕，她還是穿著紫紅色綢連衣裙，銀灰色的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脖子上、胸前、雙手上還戴著金項鏈、胸針和叮噹作響的手鐲。

　　帶著明顯的厭惡神情，她把來訪者引進客廳，從一扇敞開的門，梅格雷瞥見刷得雪白的廚房，銅和鋁的餐具閃閃發光。

　　「我可以開始打蠟嗎，太太？」

　　「當然。你還在等什麼？」

　　女傭在廚房旁邊的門裡不見了，不多會兒傳來她跪在地上打蠟的聲音，整所房子裡充滿了刺鼻的松脂味。

　　客廳內，每一件傢俱上都遮著繡花布或蓋布；牆上掛著一張放大的照片，上面是個又高又瘦的男孩，膝蓋內翻，身穿第一次領聖餐的禮服，臉上露出一副不愉快的表情。

　　鋼琴上擺著一張小一些的男人照片，他的頭髮很硬，灰鬍子，穿著一件裁剪得很整齊的禮服。

　　他長著一張橢圓形的長臉，跟那男孩一樣。臉上有某種古怪的神情，梅格雷一時還講不清楚：他那張嘴的嘴唇異乎尋常地薄，而且寬得出奇，好像幾乎把臉一分為二了。

　　「你丈夫？」

　　「對，我丈夫。不過，我想知道你這位警察上門來有何公幹……」

　　在隨後的談話中，梅格雷的眼睛不時地瞟向照片，事實上，這是他第一次被介紹認識這個死者。

　　「我給你帶來了壞消息，太太，你丈夫出門了，是嗎？」

　　「是啊，告訴我……他出事了……？」

　　「是的，發生了一件意外事故……不完全是事故……你一定要堅強……」

　　她筆直地站在他面前，一隻手擱在一張擺設著一件廉價青銅飾物的小桌上。她的臉色陰沉、疑惑，不過胖嘟嘟的手指在顫抖。是什麼使梅格雷想到她年輕時一定是個身材苗條、也許甚至是瘦削的女人，現在年紀老了才發福的呢？

　　「你丈夫於二十五至二十六日夜間在桑塞爾被害。我負責這樁傷腦筋的案子……」探長轉過身，指著男孩的照片問，「你有個兒子？」

　　一時間，加萊太太幾乎好像失去了冷冰冰的鎮靜，她顯然認為這對她的尊嚴是至關重要的。她從緊閉的嘴裡吐出了這樣幾個字：「對……個兒子……」然後，用得意揚揚的聲音說：「你剛才說是桑塞爾，對嗎？……今天是二十七日……這樣看來你是搞錯了……等一下……」

　　她走進餐廳，梅格雷瞥見女傭趴在地板上幹活。加萊太太回出來時，遞給梅格雷一張明信片。

　　「這是我丈夫寫來的明信片……是二十六日，也就是說昨天寄出的，上面蓋的是魯昂的郵戳……」她忍不住露出一絲愉快的微笑，為自己羞辱了這個無禮地來打擾她的警察感到高興，「這一定是另一個加萊，儘管我不認識……」她早就巴望著把他送出家門了，她一直朝門看。

　　「你丈夫的姓名是叫埃米爾嗎？根據身份證件，他是個旅行推銷員。」

　　「他是尼埃爾公司在諾曼底的代理人。」

　　「太太，恐怕你沒有理由高興，我必須請你和我一起去桑塞爾……既為了你，也為了我……」

　　「但是要……」

　　她放下明信片，那上面印著魯昂的老市場。餐廳的門仍然開著，看得見女傭的雙腳和身體後部，不時還能瞥見她的頭和遮住她臉的頭髮。可以聽見打蠟的布在地板上的摩擦聲。

　　「真的，我真心希望是搞錯了。但是在死者口袋裡找到的身份證件肯定是你丈夫的。」

　　「別人可以偷到的……」儘管如此，她的話音中還是有一種擔憂的語氣，她隨著梅格雷的眼光看著照片，說道，「那張照片是他已經開始吃規定的飲食後照的……」

　　「……如果你要吃午飯，」探長說，「我過一小時再來……」

　　「當然不……如果你認為……我必須……歐仁妮……給我把那件黑絲綢外套拿來，還有手提包和手套。」

　　※※※

　　梅格雷對這個案子沒有興趣，因為一切跡象表明，這是個極不愉快的案子。儘管他腦子裡已經對這個蓄著山羊鬍子的男人──他在吃規定的飲食──有了個印象，但對那個穿著第一次領聖餐禮服的男孩，他卻幾乎一無所知。

　　他不得不做的似乎都是討厭而單調的工作。先是走過這條有名的中心街，天氣比先前更加悶熱了，而且這回還不能脫下外套；再是在默倫的火車站等上三十五分鐘，他在車站裡買了一包三明治、一些水果和一瓶波爾多葡萄酒。

　　到下午三點鐘，他坐在沿穆蘭幹線行駛、途經桑塞爾的火車的頭等車廂裡，加萊太太坐在他對面。

　　百葉窗拉開著，車窗已放到最低，即使這樣，也偶爾才有一絲風。

　　梅格雷從口袋裡掏出煙斗，盯著他的同伴看看，終於放棄了當著她的面抽煙的念頭。

　　火車行駛了足足一個小時後，她用比較溫和的口吻問道：「你怎麼解釋這件事呢？」

　　「眼下，我什麼也無法解釋，太太。我一無所知。我告訴過你，兇殺案發生在二十五至二十六日夜間，在盧瓦爾旅館。現在正是休假時節……不管怎樣，地方官們辦事老是慢條斯理……司法警察局是今天早晨得到報告的。你丈夫通常都給你寄明信片嗎？」

　　「出門在外時，他總是寫明信片的。」

　　「他經常出門嗎？」

　　「每個月大約三個星期在外面。他總是去魯昂，在那兒，他住在驛站飯店裡，這種情況持續到現在已經二十年了……他從那兒去整個諾曼底地區照管工作，但他總是千方百計趕回魯昂過夜。」

　　「你有個兒子？」

　　「是的，就一個。他在巴黎一家銀行工作……」

　　「他和你一起住在這兒聖法爾若嗎？」

　　「每天來回太遠。他一般是星期日回來和我們一起過……」

　　「我建議你是不是吃些東西？」

　　「不，謝謝！」她尖叫起來，似乎梅格雷的建議是無禮的舉動。

　　這時他才想到，他沒看到她像其他人那樣狼吞虎嚥地吃一份三明治，或喝一杯列車上盛在不吸油的紙杯裡的溫葡萄酒。顯然，她的尊嚴容忍不了空話。她以前不可能漂亮，但她五官端正，要是她的態度不那麼冷冰冰的話，倒也不無一些魅力。幸虧她的臉上還有一種憂鬱的表情，她的腦袋微微歪向一側，使她的這種表情顯得更明顯了。

　　「為什麼有人竟然要殺害我丈夫？」

　　「你知道他有什麼仇人嗎？」

　　「沒有仇人，也沒有朋友！我們像所有那些經歷過好日子的人一樣，在戰後殘酷而野蠻的時期裡，過著相當孤寂的生活……」

　　「啊，是這樣。」

　　旅程似乎沒有盡頭。梅格雷幾次走到過道上去抽上幾口煙斗。天氣炎熱，他出了大量的汗，衣服領子已經變軟了。他羨慕加萊太太，她似乎沒有注意到，就是在陰影裡，氣溫也已高達華氏九十至九十五度，坐在位子上的姿勢和他們剛出發時一模一樣，就好像她只是坐了一趟公共汽車似的，手提包放在腿上，手擱在包上，頭始終微微側向車廂門一邊。

　　「他是怎麼……怎麼被害的？」

　　「電報上沒有說……我想他們是早晨發現他死了的……」

　　加萊太太渾身一哆嗦，嘴唇張開，一時好像無法正常呼吸似的。

　　「那不可能是我丈夫……這張明信片就是證據，不是嗎？……我真不該來……」

　　不知為什麼，確切地說，梅格雷後悔沒有把鋼琴上那張照片帶上，因為他發覺自己的腦子裡現在湊不起那張臉的上半部分的模樣來了。而對過於寬闊的嘴、硬而稀疏的鬍子和肩部裁剪得很蹩腳的晨禮服，印象清晰。

　　火車抵達特拉基─桑塞爾火車站時已是晚上七點，他們還得沿大街走半英里多路，然後再走過盧瓦爾河上的吊橋。

　　這不是一條雄偉壯觀的大河，只看見無數條小溪在顏色像過熟的玉米那樣的沙洲間流動。在其中的一個沙洲小島上，一個穿著淡黃色套裝的男子在釣魚。盧瓦爾旅館出現在眼前，它的黃色的正面沿堤岸而立。

　　太陽射出的光線越來越低，但是空氣潮濕、沉悶，仍然使人透不過氣來。

　　這時走在前面的是加萊太太，梅格雷看到一個男子──顯然是一個同行──在旅館附近走來走去，梅格雷皺眉蹙額，想著他和這女人看來一定是多麼好笑的一對。

　　度假的人們，大多是全家一起，穿著色彩鮮艷的衣服，正坐在玻璃遊廊上用晚餐，戴著白帽、圍著白圍裙的女招待們忙碌地跑來跑去。

　　加萊太太已經看見了旅館招牌，招牌周圍是各個夜總會的標記。她匆匆地徑直朝旅館大門走去。

　　「司法警察局的？」那個值班的攔住梅格雷問。

　　「什麼事？」

　　「他們已把他移到市政廳去了。你最好快去，八點他們要進行屍體解剖。你趕得正及時。」

　　※※※

　　該開始認識這個死者了！梅格雷仍然慢吞吞地拖著腳步走去，像一個要完成一項困難而不愉快任務的人那樣。後來，他有充分時間從頭至尾回憶這第二次相會的情景；再也不會有第三次了。

　　在孕育著暴風雨的傍晚的亮光裡，村子顯得死白色的。雞和鵝群穿越公路，過去大約五百碼，有一塊陰涼處，兩個繫著藍圍裙的男人正在給一匹馬打馬掌。

　　市政廳對面一家咖啡館的平臺上，人們坐在一張張桌子邊，從紅黃條子遮篷的陰影裡，透出一股冰啤酒的香味，冰塊浮在香味濃郁的開胃酒裡，巴黎的報紙剛到。

　　廣場中間停著三輛汽車，一個護士正在尋找藥店。在市政廳內，有個女人用水嘩嘩地沖洗著灰石板走廊。

　　「對不起！……屍體？……」

　　「在後面！……在學校健身房裡……先生們都在那裡……你們可以打這兒過去……」

　　她指了指一扇上方寫著「女士們」字樣的門，房子另一扇門的上方同樣寫著「男士們」的字樣。

　　加萊太太帶著出乎意料的自信往前走。梅格雷估計，是她內心的焦慮驅使她這樣的。

　　在學校院子裡，一位穿白大褂的醫生抽著紙煙在來回走動，好像在等待什麼似的。他還不時搓搓那雙顯得神經過敏的手。另兩個人在一張桌子邊低聲交談，桌子上，一條白被單下，躺著一具死屍。

　　探長試圖制止他那位同伴急匆匆地往前趕，但來不及干預了。她已經走進健身房，她在桌子前站了一會兒，然後用力吸了口氣，猛地拉開了床單。

　　她沒有哭。那兩個在說話的男人轉過身驚訝地看著她。醫生邊戴橡皮手套，邊衝著一扇門喊道：「昂熱爾小姐還沒有回來嗎？」他說著脫下一隻手套，又點上了一支煙。

　　加萊太太一動不動地站著，身子僵直。梅格雷一直在她身旁，生怕她需要幫助。

　　驀地她轉向他，臉上充滿痛苦的神情，喊道：「怎麼會這樣？……誰敢這麼做？……」

　　「讓開一些，太太……這是他，是嗎？……」

　　她的眼睛掃視著，看看那兩個男人，再看看穿白大褂的醫生和扭著屁股剛到的護士。

　　「這是要幹什麼？」她嗓音嘶啞地問。

　　梅格雷感到尷尬，他正捉摸著怎麼回答她，這時她一下子撲在丈夫的屍體上，帶著挑釁和怒沖沖的神情掃視了一下院子裡在場的每一個人，尖聲叫道：「我不允許！我不允許……」

　　她被強迫帶離了院子，交給看門人照看，看門人放下了水桶。梅格雷回到健身房時，醫生手裡拿著一把解剖刀，臉上戴著口罩，護士遞給他一個不透明的玻璃瓶。

　　探長無意中踩上一頂裝飾著紅紫色蝴蝶結和人造鑽石別針的小黑綢帽。

　　他沒有參與解剖。薄暮漸漸降臨，醫生在說話：「我有七位客人要到內韋爾我家吃晚飯……」

　　另兩個在場的男子是預審法官和書記員。與探長握了握手後，預審法官只是說：「你會見到當地的警察的，他們已經著手調查了！這是樁非常複雜的案件。」

　　床單已經拉掉，露出了赤裸的屍體。

　　可怕的會面只持續了幾秒鐘。屍體就像看過他的照片後料想到的那樣：細長、骨瘦如柴，胸脯像坐辦公室的人那樣凹陷，皮膚灰黃，使頭髮顯得非常黑，儘管他胸口上的汗毛是淡紅的。

　　只剩下了半邊臉，左半邊臉被一顆子彈打掉了。眼睛睜開著。很難說他的鼠灰色的眼珠是否比照片上的更呆滯。

　　「他正在吃規定飲食……」加萊太太說過。

　　他躺在那兒，左腳下面，有一道清晰而顯眼的傷痕，形狀像刀刺的。

　　醫生在梅格雷後面焦急地跑來跑去：「我得把報告送給你嗎？送到哪裡？」

　　「盧瓦爾旅館……」

　　預審法官和他的書記員望著另一邊，一句話也沒說。梅格雷尋找著出去的路，他走錯了一扇門，發現自己在一間教室的長凳間笨拙地亂走。

　　這兒倒挺涼快、舒適，探長待了一會兒，看了看幾幅彩色的石版畫──《豐收的景象》、《冬天的農莊》和《城鎮的集市日》。

　　在一個架子上，根據大小排列著木頭、錫和鐵的標準砝碼和量具。

　　探長擦了擦汗，等他走出去時，他碰上了內韋爾的偵探，這位偵探正在找他。

　　「太好了！你已經來了！我現在可以回格勒諾布爾我妻子那兒去了……你信不信？……我昨天早晨剛去休假就接到他們的電話……」

　　「你發現什麼了嗎？」

　　「什麼也沒發現！你會看到整個事件簡直不可思議……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一起吃晚飯，我會告訴你那些細節，如果你能把它們叫做細節的話……什麼東西也沒偷走！……沒有任何人看見、也沒有任何人聽見什麼……如果你能說出這可憐的傢伙為什麼被殺，那你真是太聰明了……只有一個情況，但也許算不上是什麼重要情況……他住在盧瓦爾旅館時，他經常住在那兒，他登記用的名字是克萊芒先生，奧爾良人……」

　　「走，去喝一杯！」梅格雷說。

　　他正在想那個誘人的平臺小咖啡座，剛才看到時心並沒有像他預料的那樣平靜下來。

　　「這是你能想像到的最令人沮喪的案件，」他的同伴嘆息道，「你會大吃一驚的！沒有任何牽連！也沒有任何反常的地方，可是那人給謀殺了……」他這麼說了好幾分鐘，沒有注意到探長幾乎不在聽。

　　有一些人，儘管你可能只在街上見過他們一面，可你無法忘記他們的相貌。梅格雷只著見過一張照片、半邊臉和埃米爾．加萊灰白的屍體。

　　然而，留在他腦子裡最清晰的是那張照片，實際上，眼下他正試圖讓照片上的人復活過來，想像加萊先生在聖法爾若的餐廳裡和他妻子閒聊，或是離家去車站趕火車。

　　漸漸地，那張臉的上半部越來越清晰了。梅格雷想到自己記起了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我敢肯定那是肝有病。」他冷不丁地低聲說道。

　　「無論如何，他不是死於肝病。」內韋爾的偵探反駁說，「肝病是不會削去半邊臉或刺透心臟的。」

　　廣場中央，一個移動的打靶場上射出耀眼的燈光，他們正在那兒拆除旋轉木馬。

第二章　戴眼鏡的年輕人

　　這會兒只有兩三群人還逗留在桌邊。可以聽到樓上孩子們反對強迫他們去睡覺的抗議聲。

　　從一扇開著的窗子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你看見那個大胖子了吧，呃？他是個警察！你要是不乖，他會把你關進監獄……」

　　在這段時間裡，梅格雷一直邊吃邊懶散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他意識到耳邊一直有個單調低沉的聲音。那是內韋爾的格勒尼埃偵探在說話，他只是為了能聽到自己的聲音才這樣的。

　　「……啊！他們要是偷了他什麼東西就好了……那一切可就簡單多了。今天是星期一，是不？……案件發生在星期六晚上到星期日早晨之間……當時在舉行集市……這種時候，除了參加集市的人──這些人，不管怎樣，我原則上是不信任的，還有各種各樣古怪的人在周圍亂逛……你知道這種鄉村地區，探長！也許這兒甚至有比你們巴黎貧民區更壞的人。」

　　「事實上，」梅格雷打斷他說，「要是沒有集市，兇殺案立即就會被發現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說：就是因為打靶場和人群的鬧聲，才沒有人聽見槍聲……你不是告訴過我加萊不是死於頭上的槍傷嗎？」

　　「是醫生那麼說的。驗屍官證實了這種看法。死者頭上先中了一槍。但是他好像還能活兩三個小時。緊接著，他的心臟被刺了一刀，他立刻死了……那把匕首已經找到了。」

　　「手槍呢？」

　　「我們搜尋了，但是沒找到……」

　　「那把匕首在房間裡嗎？」

　　「離屍體幾英吋……加萊的左手腕上有好些青紫塊……看來他受傷後好像抓住了那把匕首朝兇手撲過去……但是他已經沒有勁兒了……兇手抓住了他手腕，把它擰過去，硬把刀刃刺進了他的胸膛……不光是我這麼看，醫生也這麼認為。」

　　「那麼要是沒有集市，加萊肯定不會死的？」

　　梅格雷並不試圖向他這個鄉下同行吹噓或炫耀自己的推理才能。他已經有了一個想法，正循著這一想法追蹤下去，很想看到結果可能會怎麼樣。

　　如果沒有旋轉木馬、打靶場和煙火發出的喧鬧聲，槍聲會被聽到。旅館裡的人也許會在動刀子前趕到現場。

　　夜已經降臨。除了河面上反射出的月光和豎在橋兩端的兩盞街燈外，其他什麼也看不見。咖啡館裡，他們在打檯球。

　　「一樁奇怪的案子！」格勒尼埃偵探斷定，「天哪！已經十一點了？我的火車十一點三十二分開，趕到車站要一刻鐘。我剛才說過，如果少掉些什麼，那就好了。」

　　「集市裡的人到晚上幾點結束？」

　　「半夜，那是規定的！」

　　「那麼，兇殺案發生在半夜以前，旅館裡的人還沒有睡覺。」

　　兩人各自順著自己的思路考慮，談話斷斷續續進行著。

　　「每次他都用克萊芒先生這個名字……旅館老闆一定告訴你了……他來得相當頻繁……大約每六個月來一趟……從他第一次到這兒以來一定有十多年了……一向以克萊芒先生的名字出現，奧爾良人……」

　　「他是不是有旅行推銷員通常攜帶的那種箱子？」

　　「我沒有在他房間裡看到這樣的箱子……旅館經理能告訴你……塔迪馮先生！…喂！……能請你過來一下嗎？……這位是巴黎來的梅格雷探長……他想問你一個問題……克萊芒先生通常是否隨身帶一隻旅行推銷員的箱子？」

　　「裡面裝滿銀器。」探長補充說。

　　「沒有！他總是帶一隻旅行袋，裡面放著他個人的用品，因為他非常注意儀表。等一下！只有一次，我見他穿著一件普通的外套，大多數時間，他都身穿黑色的晨禮服或是深灰色的……」

　　「謝謝你！」

　　梅格雷的思緒轉到了尼埃爾公司，加萊先生一直是該公司在諾曼底的總代理人，這個公司專營金銀器和適合做禮物的物品：精美的小裝飾物、具有某個時代風格的高腳玻璃杯、鍍銀的叉和匙、水果籃、成套的餐具及糖果盤……

　　他吃了一小角女招待放在他面前的杏仁餅，裝著自己的煙斗。

　　「喝一杯吧？」塔迪馮先生問。

　　「多謝了。」

　　他走過去拿了一瓶酒，和兩位偵探坐在一起。

　　「那麼你，探長，就是負責調查這案子的？啊，真是一樁倒霉的案子，現在正值旅遊旺季開始，你信不，今天早晨我這兒有七位旅客走了，住到貿易飯店去了！……祝你們健康，先生們……克萊芒先生已經死了……我習慣了這麼稱呼他……不管怎樣，誰會想到這不是他的真名！」

　　平臺上的人漸漸地越來越少了。一個侍者在搬桌子周圍種在箱內的月桂樹，把它們沿牆排起來。一列運貨火車在河上駛過，他們三人無意識地看著火車冒出的紅光，直到它開到山腳下。

　　塔迪馮先生從在一家大邸宅裡當廚師開始他的事業的。他朝同伴探過身去時神態仍然有點嚴肅，講起話來略帶優越感。

　　「事情是那麼地異乎尋常，」他說著，用一隻手掌暖著那杯白蘭地，「除了完全是巧合以外，此案可能根本不會發生……」

　　「集市！」格勒尼埃趕快說，飛快地朝探長瞥了一眼。

　　「我不明白你這是什麼意思……不是！……克萊芒先生星期六早晨到達時，我給了他一間藍色的房間，在那兒可以俯瞰蕁麻巷，我們是這麼叫它的……那是你見到的左首那條路……所以這麼叫它，因為這條路現在已經長滿了蕁麻，不能用了……」

　　「現在幹嘛沒用了？」梅格雷問。

　　「你看到巷子那兒的那堵牆了嗎？對……那是德．聖─伊萊爾先生家的圍牆……在這兒，大家都叫它『小別墅』，以區別桑塞爾古老的大別墅，它坐落在山上……從這兒你可以看見塔樓。有一個非常漂亮的花園──過去盧瓦爾旅館還沒建的時候，那個花園一直延伸到這兒，入口處裝著熟鐵大門，在蕁麻巷底。現在大門還在，不過已不使用了，因為在過去五百碼的路堤上已另開了一個入口。

　　「嗯，不管怎樣，我給克萊芒先生安排了那間藍色的房間，窗子正好俯瞰這一邊。房間安靜，沒有人從那條路上走過，因為那是條死胡同……嗯，我不知道為什麼，可是那天下午他從外面回來時，問我是否還另有可以俯瞰後院的房間……

　　「我沒空房間了……在冬天你可以挑選，因為來的都是常客……一些旅行推銷員。他們在固定的日子到這兒來……但是，在夏季，你信不信，這裡大多數旅客來自巴黎……沒有什麼地方能及得上盧瓦爾的空氣……

　　「嗯，我就告訴克萊芒先生這辦不到，還告訴他，他住的那個房間實際上更好……院子裡有雞、鵝……他們還一天到晚從井裡汲水，儘管鏈子已經上過油了，可吱嘎聲仍不斷會傳來……

　　「他沒有再堅持……但假定我給他換了一間俯瞰後院的房間……他就不會死了！……」

　　「什麼原因？……」梅格雷咕噥道。

　　「他們沒告訴你子彈至少是從六碼半遠的地方射來的嗎？房間只有五碼多一點。兇手是在房間外面……他利用了蕁麻巷荒廢無人這事實……他不可能進入後院內幹這件事……再說，槍聲也會被聽見……再來一杯？當然嘍，這回我請客……」

　　「那就有兩個啦。」探長說。

　　「兩個什麼？」格勒尼埃問。

　　「兩個巧合，首先，集市的喧鬧聲淹沒了槍聲。其次所有俯瞰院子的房間都客滿了……」他轉向塔迪馮先生，他剛在幾個杯子裡斟滿酒，「當時你有多少旅客？」

　　「三十四人，包括孩子……」

　　「兇殺案發生以來，沒有人離開嗎？」

　　「我告訴過你，有七個人走了。聖─德尼一家。他們來自巴黎郊區，我想……他是什麼工程師，還有他妻子、岳母、小姨和她的孩子……順便說說，這傢伙不怎麼懂禮貌，所以他們到貿易飯店去，我並不感到遺憾。每家旅館都有一種自己的旅客……隨便問誰，他們都會告訴你，我們這兒住的都是品行端正的人……」

　　「克萊芒先生住在這兒的時候幹些什麼？」

　　「這很難說，他總是步行出去……有一個時期，我以為他在這兒附近什麼地方有個私生子呢。只是一種猜測，但你忍不住試圖找出些理由來……他這個人非常有禮貌，看起來總是神情憂鬱……我從沒見他吃過一頓客飯……在冬天，你瞧，我們把顧客安排在一起吃飯……他卻情願一個人坐在角落裡……」

　　梅格雷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普通的黑漆布面的小筆記本，他用鉛筆匆匆記著：

　　　１，給魯昂發電報。

　　　２，給尼埃爾公司發電報。

　　　３，察看院子。

　　　４，瞭解聖─伊萊爾的財產。

　　　５，匕首上的指紋。

　　　６，旅客名單。

　　　７，貿易飯店的工程師一家。

　　　８，二十六日星期日離開桑塞爾的人。

　　　９，請街頭宣告員宣讀佈告，凡來報告在二十五日見到過加萊的人有賞。

　　內韋爾來的那位同行帶著相當勉強的微笑注視著他的每個動作。

　　「嗯？你已知道了一些情況？」

　　「一無所知！去發兩個電報，然後我要去睡了……」

　　只有當地人打完了檯球後還留在咖啡座裡。

　　梅格雷匆匆去看了一下蕁麻巷，那兒曾是一座大別墅的主要車道，現在仍然有一條整齊的兩邊都是橡樹的大道。

　　蕁麻巷內雜草叢生。在這樣晚的時候，那兒什麼也看不見。

　　格勒尼埃準備動身去火車站了，梅格雷回來跟他告別。

　　「祝你好運！不過我倆私下說說，這個案子真沒勁──毫不激動人心，而且什麼情況也沒掌握……說實話，還好是你而不是我辦理此案……」

　　探長給帶到二樓的一間房間裡，蚊子立即在他腦袋周圍嗡嗡地飛舞起來。他心情很壞。手裡的這項工作枯燥乏味，毫不叫人興奮，太平常了。

　　儘管如此，一躺到床上，他並沒有睡著，而是想著加萊的形象，一會兒想到他的面頰，一會兒是他臉的下半部分。

　　他躺在潮乎乎的被單裡，不停地輾轉反側。他能聽見河水打在沙洲上的拍擊聲。

　　每一個案子都有它自身的特點，這一特點你遲早總會摸索到的，它往往掌握著破案的關鍵。也許這個案子的特點就是所有的一切都是平平常常的。

　　聖法爾若的一切都是平平常常的，一所平常的住房，屋內平常的傢俱。男孩第一次領聖餐的照片，放在鋼琴上的父親的照片，身穿著對他來說嫌小的晨禮服。

　　桑塞爾的一切也都是平平常常的，一個蹩腳的鄉村休假日，一個二等旅館。一切都明顯地表明這個案子的暗淡而無法形容的特點。

　　尼埃爾公司的代理人，假銀器，虛假的高貴，虛假的豪華。

　　一次巡迴集市，一個打靶場，再加上焰火。

　　此外，還有加萊太太裝模作樣的高傲的架子，她那頂裝飾著人造寶石的帽子，帽子在學校院子的塵土裡滾翻過。

　　※※※

　　第二天早晨，梅格雷獲悉，那遺孀坐頭班車回聖法爾若了。盛著埃米爾．加萊遺體的棺木放在一輛租來的卡車上，已經出發運往馬格麗特宅邸，他感到鬆了口氣。

　　他急於要結束這個案子。其他人都走了，預審法官、和七個朋友一起去吃晚飯的醫生以及格勒尼埃偵探。

　　感謝上帝，現在就他一個人了。他能著手幹他自己確定的事情了。

　　首先：等昨天晚上發出去的電報的回電。

　　其次：踏勘發生兇殺案的房間。

　　最後：考慮所有有可能作案的人，把他們列為嫌疑犯。

　　魯昂的回電不久就到了，是警察局發來的：

　　　　已查詢驛站飯店工作人員。出納員伊爾馬．斯特勞斯承認收到過寫給她的信，內裝一個叫埃米爾．加萊的人寫的明信片，由她轉寄出去。每月報酬一百法郎。此項工作她已幹了五年，她認為她的前任也幹過。

　　半小時以後，十點正，尼埃爾公司的電報到了：

　　　　埃米爾．加萊自一九一二年開始停止為本公司工作。

　　鎮公務員轉悠著宣讀公告的時間到了。梅格雷剛吃完早餐，正在察看旅館的後院，沒有發現什麼特別感興趣的地方，這時有人通知他，有一個修路工想跟他談談。

　　「當時我正在通往聖蒂博特的公路上。」他解釋說，「我看見了這位克萊芒先生，我認識他，因為我見過他好幾回了，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他穿的那身晨禮服。這時，從農莊車道上走來一個年輕人，他倆面對面地吵上了。我想我離著他倆大約一百碼的樣子，但我可以肯定說，他們確實是在吵架……」

　　「他們很快就分手了嗎？」

　　「沒有。他們往小山上走了一段路。然後年紀大的那個一個人回來了。半小時後，我又在貿易飯店那兒的廣場裡看見了年輕的那個。」

　　「他長得什麼樣子？」

　　「高個兒，瘦瘦的……長臉，戴著眼鏡……」

　　「他穿什麼衣服？」

　　「我說不上來……但他好像是穿著灰的或是黑的衣服……我能掙到五十法郎嗎？」

　　梅格雷給了他五十法郎，出發到貿易飯店去了。前一天晚上，他還在那兒喝過開胃酒。那個年輕人，六月二十五日，星期六，在那兒吃過午飯，但是招待他的當班侍者此時正在十二英里外的普伊度假。

　　「你能肯定他沒在這兒住夜？」

　　「那他得在登記簿上登記……」

　　「有沒有人記得他？」

　　出納員回憶說，那人要了一份不加黃油的細麵條，廚房得給他單做。

　　「年輕人就坐在那兒，看見左面那根柱子了吧。他看起來一副病懨懨的樣子。」

　　天氣開始慢慢暖和起來了，梅格雷也不再像早晨那會兒工作時那麼厭煩和毫無興趣了。

　　「長腦袋？……薄薄的嘴唇！……」

　　「對，寬嘴巴，顯得很傲慢……他沒有要咖啡，什麼飲料都沒要。」

　　「你知道這類顧客……」為什麼梅格雷的腦子裡驀地閃現出穿著第一次領聖餐禮服的那個男孩的照片？

　　梅格雷今年四十五歲，有一半時間是在警察局不同的部門裡度過的──刑偵處、社會秩序處、遣送處、風化處、鐵道處、禁賭處。

　　儘管這樣，這些經歷足以使他抑止各種預感和對直覺的輕信。

　　二十四小時以來，父親和兒子的那兩張照片還是縈繞在他腦際，還有加萊太太那句很平常的話：「他正在吃規定的飲食……」

　　並沒有明確的計劃，梅格雷走到郵局，要求接通聖法爾若市政廳的電話。

　　「喂……我是司法警察局……能告訴一下加萊先生的葬禮什麼時候舉行嗎？……」

　　「明天，早晨八點。」

　　「在聖法爾若舉行？」

　　「對，在這兒！」

　　「還有個問題，你是哪一位？」

　　「校長……」

　　「你認識加萊先生的兒子嗎？」

　　「嗯，見過幾次……今天早晨為了證件，他來過這兒……」

　　「他長得什麼樣？」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是個高個子……瘦瘦的？」

　　「對……差不多吧……」

　　「他戴眼鏡嗎？」

　　「等等。我記起來了！玳瑁鏡框的眼鏡……」

　　「你知道他是不是有病？」

　　「那我怎麼知道？他看起來臉色蒼白，這是肯定的……」

　　「謝謝！」

　　十分鐘後，探長回到了貿易飯店……

　　「太太，你能告訴我星期六那個顧客是否戴眼鏡？」

　　出納員使勁回憶著，最後搖了搖頭。

　　「是的……不……我記不起了……夏天來來往往的顧客太多了！……我還對侍者說他那張嘴長得像癩蝦蟆的嘴似的……」

　　過了一些時間後，他又看見了那個修路工。他正在教堂後面的一個小酒吧裡，和他的夥伴一起喝掉他的五十法郎呢。

　　「你告訴過我你看見的那人戴著眼鏡。」

　　「當然，年輕的那個！不是年老的那個……」

　　「什麼樣的眼鏡？」

　　「嗯，很圓的鏡片……黑的鏡框……」

　　這天早晨起床時，聽說死者的遺體已被運走，加萊太太、預審法官先生和那個警察也都走了，梅格雷感到高興。

　　他希望自己終於能留下來著手解決一個明確的問題，希望自己不必繼續去想像那個留鬍子的老人的那張怪臉。

　　那天下午三點，他坐上了去聖法爾若的火車。

　　一開始，他只見過埃米爾．加萊的照片，後來見過他的半邊臉。

　　現在，他只能看到一口永遠蓋上的棺木。

　　然而，火車開始啟動時，他有一種古怪的感覺，覺得自己正在跟蹤死者。

　　在桑塞爾，塔迪馮先生給他的老主顧斟了一巡阿爾曼涅克葡萄酒，帶著失望的神氣吐露說：「他看起來很正直，這個傢伙……和我們差不多年紀，他甚至連房間都沒看就走了！你們要看看他死的地方嗎？令人吃驚，是不是？……這是內韋爾的警察幹的……他們把屍體搬走時，用粉筆在地上劃了個屍體輪廓……小心……別碰任何東西，行嗎？遇上了這種事，你怎麼也不知道你在哪兒才不會找上你。」

第三章　亨利．加萊的答覆

　　梅格雷在夏爾─勒諾瓦爾大道自己家裡住了一夜後，於星期三早晨八點前到達聖法爾若。剛要離開車站，他突然改變了主意，又回過去問站上的工作人員：「加萊先生是不是常坐火車旅行？」

　　「是父親還是兒子？」

　　「父親。」

　　「他每個月出去三個星期，他總是買一張到魯昂的二等車廂的車票……」

　　「那兒子呢？」

　　「差不多總是每星期六晚上從巴黎來，買的是三等車廂的來回票，星期天末班車回去……誰料得到呢！──前不久，六月的第一個星期日，我還看見他出去釣魚，開始他的釣魚季節呢……」

　　「父親還是兒子？」

　　「當然是父親！……你看！……你看見那邊樹林間的那艘藍色的方頭平底小船了嗎？……那是他的船……大家都想買下這條船呢，這是他自己用堅硬的橡木做的，我真不知他發明創造了多少小機械，那副釣魚用具也是其中之一……」

　　梅格雷仔細地將這一微小的情節加到腦子裡那個可憐的不完整的死者形象身上。他瞅瞅方頭平底小船，又看看塞納河，努力想像著留著鬍子的他的形象，手裡拿著釣魚竿，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然後他朝馬格麗特宅邸走去，只見一輛看起來有點華麗的靈車，車上是空的，也朝同一方向行駛著。

　　住宅附近，有一個推獨輪車的男子停下來看著靈車，等待著，顯然他是想看看送葬隊伍，除此之外，看不見任何人。

　　前門的門鈴上覆蓋著一塊黑縐紗，門上懸掛著一塊黑布，上面用銀絲繡著死者姓名的起首字母。

　　梅格雷沒有料到這麼亂。過道裡，左面有一個托盤，上面只有一張一個角折起的卡片，那是聖法爾若市長送來的。

　　加萊太太接待過探長的客廳已被佈置成靈堂，所有的傢俱都搬到餐廳去了。四壁懸著黑色的帷幔，中間停放著棺木，周圍是高高的教堂用的蠟燭。

　　由於某種原因，這一切都顯得相當神秘而可疑。也許是因為沒有弔唁者的緣故，讓人有一種感覺，事實上不會有人來，儘管靈車已經停在門口了。

　　只有一張黑邊卡片，印得還那麼蹩腳！所有這些做給人看的悲哀表現！棺木兩邊各站著一個黑乎乎的人影：加萊太太站在右首，身著正式喪服，面帶黑紗，雙手捏著一串沒有漆過的念珠，亨利．加萊，站在左首，也穿著一身黑。

　　梅格雷低著頭，默默地走進去。他用一根黃楊木小枝條在聖水裡蘸一蘸，往棺木上灑去。他感覺到母子兩人都在注視他……但是誰也沒開口說話。

　　接著他退到一邊，專心留意外面的嘈雜聲和那個年輕人的表情。不時傳來馬蹄踩踏路面石頭的聲音。窗子旁邊，殯葬人員低聲說著話。在死者的房間裡，只點著蠟燭，兒子那特別的五官似乎顯得更加突出了，事實上，由於周圍的東面都是黑的，使他的臉色愈發顯得病態的蒼白。

　　他的頭髮整齊地分開、梳平。他的前額高得顯眼。在那玳瑁鏡框的厚厚的鏡片後面，很難捕捉到他那對近視眼的不安的目光。

　　每隔一會兒，加萊太太就用一塊黑色的手帕在面紗裡面輕輕地揉著眼睛。但是亨利根本就不盯著一件東西看，他的目光從一件東西轉到另一件上，總是迴避著探長的目光，這時探長寬慰地聽到了那些殯葬人員的腳步聲。

　　不多會兒，運棺木的手推車砰地一聲撞在過道牆壁上。加萊太太小聲抽泣起來，她兒子只是把一隻手放在她肩頭，眼睛卻望著別處。

　　裝飾齊全的靈車十分豪華，而形成鮮明對照的是，送葬的卻只有孤零零的兩個人，他們跟在顯得有些尷尬的司儀後面走著。

　　天氣仍然很暖和，推獨輪車的那個男子穿過大街，打橫斜裡往一條小路走去，送葬隊伍沿大街慢慢移動，在一大片可以通過整整一支部隊的地區裡顯得那麼小。一小群居民站在廣場附近，梅格雷可不管殯葬儀式怎麼進行了，他走進了市政廳。但是裡面沒有人。他只得去把校長從教室裡拉出來，因為他同時兼任市長助理，於是孩子們只好自由活動一會兒。

　　「我能告訴你的就是登記簿上寫的那些。你看這兒：

　　　　「加萊．埃米爾─伊夫─皮埃爾，一八七九年生於南特，一九○二年十月與奧羅爾．普爾讓在巴黎結婚……一個兒子，亨利，一九○六年生於巴黎，在第九區政府註冊……」

　　「當地人是不是不喜歡他們？」

　　「嗯，他們有自己的住宅，一九一○年建造的，當時這兒的森林正在變成一片住宅區，他們總是離群索居……他們非常傲慢。有一個星期天，我一整天都在自己的小船上釣魚，離加萊只有十碼遠……當我要什麼東西，他會遞給我，但我無法從他嘴裡打聽到任何情況……」

　　「你說他們富有到什麼程度？」

　　「我知道得不確切，因為我不知道他用在旅行上的花銷是多少……但除去這部分，他們每月至少也要花兩千法郎……如果你看到過他們的住宅，你就會明白他們什麼也不需要……他們的一應生活用品都是從科爾貝或默倫送來的……還有一點……」

　　梅格雷已經從窗子裡看見送葬隊伍正繞過教堂，進入墓地。他謝過校長，從路上聽到第一鏟土落到棺木上的聲音。

　　他確信沒有人看見他，於是繞道往那所住宅走回去，小心地在加萊家的人到家一會兒以後才抵達那兒。女傭打開門，猶豫地看著他。

　　「太太不能……」她開口說。

　　「告訴亨利先生，我想跟他談談。」

　　那鬥雞眼女傭把他留在門階上，自己進去通報。幾秒鐘後，年輕人的側影出現在過道裡。他走到門口，越過梅格雷看去，一邊問：「你能不能改日再來？我母親心情很亂……」

　　「我必須跟你談談，今天……真抱歉，我不得不堅持……」

　　亨利轉過身，示意探長跟著他。他似乎沒有決定打開哪一扇門，最後他打開進入餐廳的門，客廳裡所有的傢俱都堆在這兒，因此在屋裡簡直無法走動。

　　梅格雷看到那張第一次領聖餐的照片平放在桌上，但埃米爾．加萊的照片沒有看到。

　　亨利沒有坐下，也沒有說話，他拿下眼鏡，帶著一種厭煩的神氣擦著鏡片，他的眼睛不停地挪動著，以避開刺眼的日光。

　　「你可能知道，由我負責找出謀殺你父親的兇手……」

　　「所以我在這兒見到你感到奇怪，因為按一般禮儀不應該來找我和母親。」

　　亨利又戴上了眼鏡，整了整滑得太低遮住手腕的一隻袖口。他的手上覆蓋著一層紅汗毛，和梅格雷在桑塞爾死者身上看到的汗毛一樣。

　　他的臉瘦削，五官突出，憂鬱的神情使人想起一匹馬，臉上絲毫不流露感情。他的雙肘支在鋼琴上，琴靠牆斜放著，所以看得見它後面的綠布。

　　「我想問你幾個問題，並不完全關於你父親的，而是關於整個家庭的。」

　　亨利一言不發，只是站在原地不動，神情冷漠、可怕。

　　「是否請你先告訴我六月二十五日下午大約四點的時候你在哪裡？」

　　「在我們繼續談話之前，我有一事要問你，在像現在這樣的時刻，難道我非要接待你或回答你的問題不可嗎？」

　　同樣是毫無感情的聲音，給人一種厭煩的印象，似乎每個音節都是經過努力才說出來的。

　　「你完全有權拒絕回答。然而，我願意指出……」

　　「你調查下來我在哪裡呢？」

　　梅格雷沒有回答，說實話，他被這意想不到的還擊嚇了一跳，更沒料到這個臉上不動聲色的年輕人竟然在玩弄詭計。

　　亨利等了幾秒鐘。可以聽見女傭在回答樓上的叫聲：「來了，太太！」

　　「怎麼樣？」

　　「你好像已經知道，我在那兒。」

　　「在桑塞爾？」

　　亨利一動不動。

　　「你在通往舊別墅的路上跟你父親爭論了一通……」

　　他們兩人中，梅格雷顯得更神經緊張，因為他有個印象，他這是在白費工夫。他的話全無效果，他的懷疑沒能觸動對方。最使人困惑的是亨利．加萊的沉默。他並不企圖作任何解釋，他只是等待著。

　　「你能告訴我，你在桑塞爾幹什麼嗎？」

　　「我去看我的情人埃萊奧諾．布爾桑，她正在度假，住在那家熱爾曼的膳宿公寓裡，在桑塞爾到聖蒂博特的公路上。」他不易覺察地抬了抬眉毛。這眉毛像埃米爾．加萊的一樣濃。

　　「你不知道你父親在桑塞爾？」

　　「我要是知道，我早就注意避開他了。」

　　仍然是最簡單的解釋，迫使探長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發問。

　　「你家裡的人知道這件私情嗎？」

　　「我父親懷疑上了。他反對這件事。」

　　「你是怎麼說的？」

　　「你是在調查兇手還是受害者？」年輕人慢慢地說道。

　　「我完全瞭解受害者後，就知道兇手了。你父親責備你嗎？」

　　「當然沒有！我責備他，因為他監視我。」

　　「然後呢？」

　　「沒什麼了。他說我不像做兒子應該的那樣尊重他。謝謝你今天提醒我這事。」

　　梅格雷寬慰地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加萊太太出現了，依然顯得那麼高貴，脖子上掛著一條由三排沒有磨光的大寶石做的項鏈。

　　「這兒發生什麼事了？」她問，一面從這個人看到另一個人，「你為什麼不叫我，亨利？」

　　女傭敲敲門，走了進來：「室內裝潢商來了，來搬帷幔。」

　　「盯著他們點兒。」

　　「我來瞭解一些情況，我認為這對發現罪犯至關重要！」梅格雷說，聲音變得有點過乎冷淡，「當然，眼下這個時刻，如你兒子說的，並不非常合適。但是每拖延一個小時，兇手也更難落網。」

　　他看看亨利，亨利看起來仍然那麼憂鬱。

　　「你嫁給埃米爾．加萊時，你自己是不是有錢？」

　　她微微挺了挺身子，帶著含有自豪的顫音說：「我是奧古斯特．普爾讓的女兒……」

　　「請原諒，但是……」

　　「最後一位波旁王子已故的秘書，正統王朝擁護者的報紙《太陽報》的編輯……我父親把他每一銅板都用在出版這份報紙上了。這是一項真正的事業……」

　　「你家裡還有其他人活著嗎？」

　　「我想有吧。自從我結婚後沒見過他們。」

　　「他們是否勸你不要嫁給他？」

　　「我剛才的話已經向你說明了情況。我全家都是波旁王朝的擁護者。我所有的叔叔過去，有幾位甚至現在仍然身居要職。他們都反對我下嫁一個旅行推銷員……」

　　「你父親去世後你沒有私人財產了？」

　　「我父親是在我結婚一年後去世的……我們結婚時，我丈夫大約有三萬法郎……」

　　「那麼他的家裡人呢？」

　　「我不認識他們。他從未向我提起過他們。我只知道他小時候很艱苦，在印度支那待過幾年……」

　　兒子的嘴角上露出一絲譏諷的微笑。

　　「我向你提出這幾個問題，僅是因為我剛剛聽說，據可靠反映，過去十八年來，你丈夫並沒有在為尼埃爾公司工作……」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探長，亨利激烈地抗議說：「先生。」

　　「我是從尼埃爾先生本人那兒得到這個消息的……」

　　「先生，也許這樣更好……」那年輕人開口說，朝梅格雷走去。

　　「不，亨利，我希望證實這是假的，這是個惡劣的謊言……隨我來，探長……對，這兒走……」她第一次顯出激動的樣子，走出餐廳來到過道裡，她在室內裝潢工正在捲起來的帷幔上絆了一下。她領探長上了樓，經過一間打過蠟的胡桃木地板的臥室，可以看到在一個衣帽架上，仍然掛著埃米爾．加萊的草帽和一身帆布服，這一定是他釣魚時穿的服裝。

　　臥室過去是一間小一些的房間，佈置得像個書房。

　　「瞧！他的樣品在這兒……這些叉和匙，瞧，這麼難看的藝術裝飾式樣，它們總不是十八年前的東西吧，是嗎？這是定貨簿，我丈夫每個月底都要結帳！這是他定期收到的用尼埃爾信箋寫的幾封信……」

　　梅格雷幾乎沒有看，他確信自己一定還會再回到這間房間來的，現在他更喜歡吸收房間的氣氛。

　　他又一次試著設想埃米爾．加萊坐在桌前的旋轉扶手椅裡，桌上放著鍍鉻的墨水臺和水晶玻璃球鎮紙。從窗口可以看見住宅區的大街和一幢無人居住的房子的紅屋頂。

　　尼埃爾公司信箋上的信是用相當標準的字打出來的：

　　　親愛的先生：

　　　　　感謝你本月十五日的來信，也謝謝一月份的定貨報告。我們照例期待月底的結帳，還將就有關擴大業務範圍事宜提出某些措施建議。

　　　　　　　　　你的忠實的

　　　　　　　讓．尼埃爾（簽字）

　　梅格雷把幾封這樣的信塞進錢包。

　　「現在你怎麼想？」加萊太太挑釁地問道。

　　「這是什麼？」

　　「沒什麼……他喜歡幹手工活！……那兒你可以看見一隻他拆開的舊錶，在屋外的小屋裡，有一大堆他做的東西，其中有釣魚用的小機械……他每個月有整整八天時間在這兒度過，他為公司做的書面工作只需每天早晨兩個小時就夠了……」

　　梅格雷隨意地打開抽屜。在一個抽屜裡，他注意到一大捲粉紅色的報紙，報頭是《太陽報》。

　　「我父親的報紙！」加萊太太叫道，「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還保存著這些報紙。全部報紙都在這個小廚裡，直到最後一期，我父親把債券賣給了信貸……」

　　「我能帶走這個合訂本嗎？」

　　她朝門口轉過身去，好像要跟兒子商量一下似的，但亨利沒隨他們上來。

　　「你能從中得到什麼呢？它們只是一種紀念物……如果你真這麼想的話……不過，告訴我，探長，尼埃爾先生說的話是不可能的，對不對？……就像那些明信片！……我昨天又收到了一張！……那是他的筆跡，我敢肯定！……像上次那張一樣，蓋著魯昂的郵戳……唸一下吧！一切都好，星期四返回……」她又激動起來了，不過只是微微激動。「我幾乎還在等待著他！……明天是星期四……」突然她忍不住哭了起來，但是只持續了一小會兒……又不自覺地抽泣了兩三聲。她用黑邊的手帕摀住嘴，嗓音沙啞地說，「我們離開這兒吧……」

　　他們又不得不穿過那間不大的普通臥室，裡面擺設著優質傢俱、帶鏡子的衣櫃、兩個床頭櫃，還鋪著仿波斯地毯。

　　在底層過道裡，亨利毫無目的地注視著室內。

　　裝潢工把帷幔搬到小卡車上。他母親和梅格雷走下擦得錚亮的樓梯時，他連頭也沒回一下。

　　整個房子裡一片亂哄哄的景象，女傭拿了一瓶紅葡萄酒和幾隻杯子走進客廳，幾個身穿工裝褲的男人正在那兒推鋼琴。

　　「不會碰壞的！」有一個聲音說，顯然碰壞了也不在意。

　　梅格雷產生了一種他以前從未有過的感覺，一種憂慮重重的感覺。他好像感到整個事情的真相就在這兒，分散在他周圍。他看到的一切都是重要的。但是他會不得不從不同的角度看，而不是通過這層歪曲的迷霧。不過，這層迷霧依然存在，它是由這個克制自己感情的女人和亨利造成的，亨利的臉板得如同一隻保險箱那麼嚴密，這迷霧也是由那些現在正被運走的帷幔造成的，事實上，是由一切、特別是梅格雷對自己的感覺不正常覺得困窘造成的。

　　他為自己像個小偷似的拿走那捲粉紅色的報紙感到羞愧，他是無法解釋清楚它的重要性的。他很想一個人在樓上死者的書房裡多待些時間，他也想在埃米爾．加萊經常幹活的、製作那些奇妙的釣魚小機械的外屋裡轉一轉。

　　他一時決定不了。此時每一個人都在過道裡。

　　吃午飯的時間到了，顯然加萊一家人正期待著這位探長離開他們家。

　　一股爆洋蔥的香味從廚房飄來。女傭沒有受到一點影響。

　　他們都只得注視著室內裝潢工重新把客廳佈置整齊。有一個把壓在酒杯托盤下的加萊的照片拿了出來。

　　「我能帶走它嗎？」梅格雷轉向那未亡人提出道，「我可能用得著它……」他感覺到亨利盯視著他的愈加厭惡的目光。

　　「如果你需要……我只有很少幾張他的照片……」

　　「我保證將它還給你……」

　　他無法下決心離去。看到工人們漫不經心地搬一個仿塞夫勒〔註：法國北部著名陶瓷器產地。〕的巨型陶瓷花瓶，加萊太太衝過去：「當心不要撞在門上了……」

　　始終是由傷感的氣氛和古怪的氣氛、戲劇性的場面和瑣碎的場面，形成的同樣的對照；它壓得梅格雷透不過氣來，在這所遭到不幸的住宅裡，梅格雷可以想像出埃米爾．加萊，這個他一生中完全不認識的男人，穿著不合身的晨禮服，胸部凹陷，由於肝病眼皮下垂，默不作聲地在屋裡走來走去的情景。

　　他把照片夾進那捲粉紅色的報紙裡。他停一下。

　　「再次請原諒，太太……我現在要告辭了……如果您兒子能送我一程，我將非常高興……」

　　加萊太太看看亨利，露出無法掩飾的焦慮神色。儘管她態度尊貴、舉止文雅，脖子上掛著一串三排黑寶石的項鏈，她也一定感覺到有什麼問題了。

　　但那個年輕人似乎很冷靜，他走過去從掛釘上取下他飾有黑紗帶的帽子。

　　他們好像逃走似的離開了這所房子。那捲東西很沉。它只放在一個紙板夾裡，裡面的紙很可能掉出來。

　　「要不要用報紙包一下？」加萊太太問。

　　梅格雷已經到了外面。女傭拿著餐桌布和錫器正往餐廳走去。亨利慢慢地邁著大步朝車站方向走去，沉默不語，不可捉摸。

　　兩個男人走了約摸三百碼遠，那些裝潢工開始發動汽車引擎時，梅格雷開口說話了：「我只有兩件事要問你：埃萊奧諾．布爾桑在巴黎的住址……還有你的，你的工作單位。」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鉛筆，在卷宗夾的封面上寫著：

　　　　埃萊奧諾．布爾桑：蒂雷內路二十七號。佐夫里諾銀行：博馬歇大街一一七號維旅館……亨利．加萊：貝勒維旅館，羅凱特路三十九號。

　　「就這些嗎？」年輕人問。

　　「對，謝謝……」

　　「既是這樣，那我希望你從現在起能集中精力查出兇手……」

　　不等看到對方聽了他的話有什麼反應，他就用手碰碰帽簷，沿著住宅區的大街往回走了。

　　梅格雷到達火車站前，那輛貨車剛好打他身邊開過。

　　※※※

　　這天瞭解到的最後一點情況只是意外的收穫。

　　梅格雷抵達火車站時，火車還要過一個小時才來。候車室裡只有他一個人……大群蒼蠅圍著他直打轉。

　　他看見一個郵遞員騎著自行車到達火車站，他的脖子紅得發紫，好像隨時都有可能中風似的。他小心地將一個郵袋放到行李臺上。

　　「你給馬格麗特宅送郵件碼？」探長問道，郵遞員剛才沒有注意到他。

　　聽到問話，他立即轉過身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警察！我向你瞭解一些情況。加萊先生的信件多不多？」

　　「不多！從可憐的人工作的公司來的信。這些信來的日子是固定的。此外，還有一些報紙……」

　　「什麼報？」

　　「地方報……特別是貝里和歇爾地區的……還有一些刊物：《農村週刊》、《獵人和漁夫》、《城堡生活》。」

　　探長注意到郵遞員故意在避開他的目光。

　　「聖法爾若是否有留局待領業務？」

　　「你這是什麼意思？」

　　「加萊先生沒有收到過其他來信嗎？」

　　郵遞員似乎一下子感到不知所措。

　　「好吧，你看來好像已經知道了，再說他也死了……」他結結巴巴地說，「反正，我沒有違反規定……他只是要求我在他外出旅行期間不要把有些信放到他的信箱裡，而是等他回來……」

　　「怎麼樣的信？」

　　「啊，信不多……每兩個月或兩個多月一封……蹩腳的藍色信封……地址是用打字機打的……」

　　「上面有沒有寄信人的地址？」

　　「沒有，沒有地址。但是絕不會搞錯的，因為信封反面總是用打字機打著：雅各布先生緘……我做得不對嗎？」

　　「信發自哪裡？」

　　「巴黎……」

　　「你知道從哪個區發的？」

　　「我看過……可是每次都不一樣……」

　　「最後一封信是什麼時間來的？」

　　「等一下……今天是二十九日，是嗎？……星期三……那就是上星期四傍晚……但是，我是到星期五看到加萊先生的，他正準備出去釣魚……」

　　「他真是出去釣魚？」

　　「沒有，他像平常那樣給了我五個法郎就回家去了……聽說他被人殺害了，我聽了真是大吃一驚……你認為這信？……」

　　「他那天出去了嗎？」

　　「是的……瞧，你要坐的從默倫來的火車到了。他們只是在道口那兒打打鈴……你一定得把這些都講出來嗎？」

　　梅格雷跑步奔到站臺上，剛好跳上唯一的一節頭等車廂。

第四章　擁護波旁王朝的騙子

　　第二次抵達盧瓦爾旅館，梅格雷冷冷地回答塔迪馮先生帶著一種同謀者的神氣的問候，塔迪馮把梅格雷帶到他的房間裡，把他的注意力引到幾個寫給他的米黃色的大信封上。

　　這是從警察總隊和內韋爾警察局來的法醫專家鑒定書和官方報告。

　　魯昂警察局也寄來了進一步瞭解到的有關出納員伊爾馬斯．特勞斯的情況報告。

　　「還不止這些呢，」旅館經理得意地說，「警察總隊有位警官來看過你。他希望你一到這兒就給他回個電話。還有個女人來看了你三次，特別是在聽到鎮公務員宣讀了佈告之後……」

　　「這個女人是誰？」

　　「卡尼特老太太，對面那個花匠的老婆……你還記得我說起過的那個小別墅嗎？」

　　「她說了什麼沒有？」

　　「她才不是個傻瓜呢！既然提供了情況後有賞金，她可不是那種把知道的情況到處亂說的人，只要她知道什麼她總是這樣……」

　　梅格雷此時已把那捲粉紅色的報紙和加萊的照片放在了桌上。

　　「找到那個女人，給警察總隊掛個電話……」

　　片刻以後，警官來接電話，向他報告說，根據接到的命令，他已經把方圓二十五英里內所有的流浪者都集中起來了，現在正等待著下一步的命令。

　　「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人嗎？」

　　「他們只是流浪者。」警官自以為是地回答。

　　一時間，梅格雷一個人在房間裡面對著一堆資料。還要有更多的資料呢。他已經打電報到巴黎要亨利．加萊和他的情婦的資料了。他還抱著僥倖心理，要奧爾良方面找找是否有個克萊芒先生住在那兒。

　　他還沒有時間去檢查發生兇殺案的房間。也沒有檢查過屍體解剖後留在那兒的死者的衣服。

　　開始，這案子好像是一個小小的事件，一個似乎非常正經的中產階級類型的人在一家旅館房間裡被某個不知姓名的人殺害了。但是現在，所有傳來的消息不是使案情變得簡明而是變得複雜、難解了。

　　「我能讓她來見你嗎，探長？」從院子裡傳來了喊聲，「卡尼特太太來了……」

　　一個龐大的值得一看的身軀進來了。她一定為這次見面梳妝打扮了一下。她立即向梅格雷投來鄉下婦女特有的懷疑目光。

　　「我想你有什麼事要告訴我吧？關於克萊芒先生的？」

　　「關於那個死人的，報上登了他的照片，你真的給五十法郎的賞金？」

　　「如果你在六月二十五日星期六見到過他，就給。」

　　「那我要是見到他兩次怎麼說？」

　　「我想你會得到一百法郎，好了，說吧！」

　　「首先，你得保證不告訴我家老頭子。倒不是因為他忠於他的主人，而是因為那一百法郎……他會拿了這些錢去全部喝光。再說，當然，我最好不希望蒂比瑟先生知道我說了這些情況……那個被殺的人和他在一起……你看，我看見他們時，第一次大概在上午十一點左右……他們兩人在花園裡散步……」

　　「你肯定認出是他？」

　　「當然，就像我認得出你一樣……像他那樣的人不多……他們可能在那裡談了有一個小時了……後來，在下午，我又在客廳窗外看到了他們……他們好像在爭論什麼……」

　　「那是什麼時間？」

　　「剛敲五點……我看見他們兩次，不是嗎？」她的眼睛盯在梅格雷從錢包裡掏出來的那張一百法郎的紙幣上，她嘆了口氣，似乎在後悔星期六那天沒有一整天跟蹤著克萊芒先生。

　　她有點兒猶豫地說：「我想，我第三次看見過他……不過，也許這一次不能算數……幾分鐘後，蒂比瑟先生和他一起走回到大門口……」

　　「這的確不能算數！」梅格雷打斷她，引著她朝門口走去。

　　他點上煙斗，戴上帽子，看到塔迪馮先生坐在酒吧裡，就在他面前停住腳。

　　「德．聖─伊萊爾先生在小別墅住了很長時間了嗎？」

　　「有二十年了。」

　　「他這個人怎麼樣？」

　　「非常好！一個胖胖的快活人。爽直、真摯。夏天，旅館客滿時，我幾乎不注意他，他畢竟是另一個階層的人……但打獵季節來臨時，他常常來這兒。」

　　「他成家了嗎？」

　　「他是個鰥夫，我們幾乎總是叫他蒂比瑟先生……這是個不很平常的教名……你看見的那兒山坡上所有的葡萄園都是他的。他親自在那裡幹活；偶爾到巴黎去喝個痛快，然後再回來幹活……卡尼特太太對你說了些什麼？」

　　「你看他這會兒在家嗎？」

　　「很可能。今天我沒有看見他的汽車開過……」

　　梅格雷走到大門口，按了一下門鈴，他沒有忽略這樣一個情況：盧瓦爾河在流經旅館時形成了一個急轉彎，那幢房子是那一邊最後一幢，因此，任何人在任何時間進出都不會被人看見。

　　邊門過去，還有三四百碼圍牆，再過去沒有別的，只有原始林地了。

　　一個鬍子下垂、圍著花匠圍裙的男人把他讓了進去，他滿嘴酒氣，探長斷定，這人十有八九是卡尼特太太的丈夫。

　　「你家主人在家嗎？」

　　與此同時，梅格雷瞥見有個只穿著襯衣的男子正在檢查一個噴霧器。從花匠臉上的表情，他能斷定這人就是蒂比瑟．德．聖─伊萊爾，此時蒂比瑟已放下噴霧器，轉身面對來訪者，等待著。

　　因為卡尼特，至少可以這麼說，似乎完全不知該怎麼做，他才最後走過來，拿起放在草坪上的外套。

　　「你想要見我？」

　　「司法警察局的梅格雷探長……能不能佔用你一些時間？……」

　　「我想是有關那件兇殺案的事吧？」這位鄉紳咕噥了一聲，下巴朝盧瓦爾旅館方向抬了一下。「我能為你效什麼勞？這邊來……我不想請你到屋裡去；太陽在四面牆上晒了整整一天了……我們還是到這兒涼亭裡來……巴蒂斯特！……拿幾個杯子和一瓶汽酒來！……最底下那個架子上的……」

　　他就像旅館經理描述的那樣：小個子，胖乎乎的，紅臉膛，雙手粗短而不整潔，身穿一套作為打獵和釣魚服出售的現成卡嘰衣，是聖艾蒂安公司的產品。

　　「你認識克萊芒先生嗎？」梅格雷問道，說著在一隻金屬椅子上坐下。

　　「據報上講，這不是他的真名……他叫……叫什麼？格雷萊？……熱萊？……」

　　「叫加萊！這並不十分重要……你和他有生意往來嗎？」

　　這時，梅格雷可以肯定，他的這位同伴不怎麼實在。聖─伊萊爾發現需要把身子向右探出涼亭，一面咕噥說：「那個白癡巴蒂斯特可能會給我們拿一瓶度數適中的不甜的酒來，你一定會很喜愛喝這種酒的，像我一樣……這是我自己釀的葡萄酒，按他們在香巴尼做的方法釀的……關於這個克萊芒先生……還是繼續這麼叫他順口──我能告訴你什麼呢？說我跟他有生意往來那是誇大其詞。如果說我從未見過他，那也同樣不是真的……」

　　他在說話的時候，梅格雷在想著另一次會談，和亨利．加萊的那次。兩個男人的情緒、態度完全不同。被害者的兒子不作任何努力使自己顯得可愛一些，他也不在乎自己行為的古怪。他老帶著懷疑的神情等待著問他的問題，從容地回答，掂量著自己的話。

　　蒂比瑟則正相反，熱情地說個不停，滿臉堆笑，揮舞著雙手，盡可能地裝出自己是個脾氣溫和的人。但是這兩個人都同樣有一種潛在的不安，也許是害怕沒法隱瞞什麼了。

　　「你知道……我們是有產業的人，我們見到各種各樣的人，我不光是指那些流浪者、旅行推銷員、巡迴商人……回到這個克萊芒先生上來吧……啊，葡萄酒來了……很好，巴蒂斯特，你可以走了……我一會兒就來看噴霧器……你現在別去碰它……」

　　他慢慢地拔掉軟木塞，磨蹭著時間，把酒倒入酒杯，一滴也沒有溢出來。

　　「長話短說吧，他到這兒來過一次……很久以前了。可能你已經知道，聖─伊萊爾是個很古老的家族，我現在是最後一代了……不過，這是不可思議的事，我不是巴黎或別的什麼地方某個老辦公室的職員。……我的一個堂房親戚在亞洲發了財、我要不是他的繼承人的話……嗯，我只想說，所有貴族紳士的封地索引裡都有我的名字……」

　　「四十年前我父親以擁護波旁王朝而聞名……」

　　「至於我，就那麼回事……」

　　他微笑著，喝著葡萄酒，用一種和貴族派頭很不相稱的樣子大聲地咂著嘴唇，等梅格雷乾杯後，以便再次給他斟酒。

　　「我們那位克萊芒先生來看我，我並不認識他。他讓我看幾封由法國和外國貴族寫的介紹信，然後讓我明白，在某種程度上，他是法國尊王運動的官方代表……我隨他說去……接下來……不用說……他要求我捐助兩千法郎作宣傳基金。我拒絕了，這時他談到一個古老家族，我記不起是哪一家了，說這一家現在處境艱難，他正在為他們募捐。從兩千法郎降到了一百法郎。最後我給了他五十法郎。」

　　「這發生在什麼時候？」

　　「幾個月前，我記不確切了。在打獵季節……附近的大莊園裡幾乎每天都有打獵。事實上，我每到一處差不多都聽到有關這個傢伙的事情，我敢肯定，他是搞這類騙局的老手。但是我也犯不著為那五十法郎鬧得沸沸揚揚，對不？祝你健康！……後來有一天，他居然有臉又來了……情況就是這樣。」

　　「哪一天？」

　　「哼！……是週末那天……」

　　「對，星期六！他實際上來了兩次……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你真是個奇才，探長！對，是兩次。早晨我拒絕見他……下午他在花園裡強行截住了我。」

　　「他還想要錢嗎？」

　　「見鬼……說實話，我現在記不起了。為了什麼！還不是恢復君主制的老一套……來，喝完它，沒必要在瓶裡剩下一點！嗯……你怎麼看？你認為他是自殺還是什麼？他一定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子彈從二十至二十五英尺外打來的，手槍一直還沒有找到……」

　　「假如是這樣……不用說！……你怎麼看？……一個經過的流浪者幹的？……」

　　「難以相信！臥室的窗子正對著一條只通向你的別墅的小巷……」

　　「通向一個廢棄不用的入口！」德．聖─伊萊爾先生叫道，「進蕁麻巷的門已經有好幾年不開了，我看我恐怕不能告訴你鑰匙在哪兒了……再來一杯怎麼樣？」

　　「不了，謝謝……我想你沒聽見什麼？」

　　「……聽見什麼？」

　　「槍聲，在星期六晚上……」

　　「什麼也沒聽到！我早就上床睡了……我只是第二天才從傭人嘴裡聽到這件事的……」

　　「那你沒有想到把克萊芒先生來訪的事告訴警察？」

　　「天哪！……」

　　他試圖裝出笑容，掩飾自己的困窘。

　　「我對自己說，這可憐的傢伙已經受到了嚴厲的懲罰。你要是也有個我這樣的姓，你就不願意被捲進去、上報紙了。除非是社交新聞！」

　　梅格雷仍然有一種模糊的、不愉快的感覺，好像他的心裡有一種想法：有關埃米爾．加萊死亡的一切聽上去都是假的。一切都給人一種不愉快的感覺，從死者本身到他兒子的說話聲和這個德．聖─伊萊爾的笑聲！

　　「你住在老塔迪馮那兒？你知道嗎，他曾經在一幢邸宅裡當廚師？從那以來，他的腰包塞滿了……再來一小杯？真的……那個白癡花匠把噴霧器搞壞了，你來的時候，我正設法在修呢……住在鄉下，什麼事情都得親自動手……你要是打算在這兒住上幾天，探長，哪天晚上請過來聊聊……跟旅館裡那些旅客待在一起一定受不了……」

　　在大門口，梅格雷還沒伸出手去，他就帶著誇張的熱情使勁握住了梅格雷的手。

　　沿著盧瓦爾河岸往回走，梅格雷在心裡記下了兩個事實，第一，蒂比瑟．德．聖─伊萊爾一定知道那個鎮公務員讀的佈告，因此也必然知道警方把重點放在克萊芒先生星期六一整天的活動上，已經作好了準備等待受到詢問，事實上，他是在知道提問者已經掌握了發生的情況時才不得已而回答的。

　　第二，他至少說了一次謊。他說星期六早晨他拒絕會見來訪者，到下午他才在花園裡被對方強行截住了。

　　當時，兩個男子早晨在花園裡散步。下午，在別墅的客廳裡談話。

　　因此，其他的話也可能是假的，探長得出結論。

　　他來到蕁麻巷對面。巷子的一邊豎立著聖─伊萊爾家花園的粗製灰白外牆，另一邊是盧瓦爾旅館的主樓，旅館沒有外樓梯。

　　巷子長滿了高高的野草、荊棘和枯死的蕁麻，黃蜂正忙著在它們的心子裡嗡嗡地飛來飛去。這條原來的車道完全處在樹蔭下，在一百多碼外的車道盡頭，有一扇真正陳舊的門。

　　梅格雷天生的好奇心驅使他走到這扇院門前，據它的主人說，這扇門已經鎖了多年，連鑰匙也難以找到了。他剛朝覆蓋著厚厚一層鐵銹的鎖瞥了一眼，就發現有好幾處鐵銹新近被刮去了。這可更好啦！進一步仔細觀察後，他發現了清晰的痕跡，那是鑰匙插進銹蝕的鎖眼造成的。

　　「明天一定要拍下來！」他決定。

　　他低著頭順原路往回走，腦子裡又回想了一下加萊先生的照片，似乎要想出那個人最近的形象。但是，細節並沒有填進去使形象變得更清楚，他似乎記不清那張臉。那個穿著不合身的外套的男人的臉朦朦朧朧的，看起來幾乎不像是人的臉。

　　梅格雷腦子裡的形象是梅格雷唯一掌握的：一張這個男子的真正的照片，從理論上講，這已經算很不錯了，但是現在它被各種飛逝而過的形象所替代了！這些形象本應彙集為一個人，而且確實是一個人，然而它們拒絕集中成為一個人。

　　梅格雷的腦子裡再次見到在學校健身房裡那半邊臉和瘦削、多毛的胸口，當時醫生在他後面不耐煩地走來走去。但是他也見到這樣的景象：埃米爾．加萊在聖法爾若製造的那艘藍色的方頭平底船，令人驚歎的釣魚小機械，穿著紫紅色綢衣裙、後來又穿一身喪服的加萊太太以及小資產階級的精髓──鎮靜和講究禮節。

　　還有那個帶穿衣鏡的衣櫥，加萊一定站在鏡子前扣好上衣的扣子……所有那些來自公司的用公司信箋寫的信，而他早已不再是該公司的僱員了！……從他放棄旅行推銷員工作後，二十年來仔細地每月一次寄出的那些報告！

　　那些高腳酒杯，好看的上菜用的盤子，這一定是他自己買的！

　　等一下，他的樣品箱還沒有找到，梅格雷順便想到了。

　　「他一定把它放在什麼地方了……」

　　在離那扇窗子幾碼遠的地方，他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兇手從這扇窗口看見過被害者。不過，梅格雷甚至都沒看一眼窗子。他相當興奮，因為他感到，自己只要再努力一下，就足以使埃米爾．加萊的形象從各個角度看都很清晰。但此時，他的腦子裡浮現出亨利的形象，執拗而傲慢，就像他認識他的那樣，接著又出現他第一次領聖餐的照片，他的臉扭歪了。

　　這個案子，內韋爾的格勒尼埃偵探曾稱它是「一樁討厭的小案」，梅格雷著手調查時情緒那麼壞，可現在這案子顯然正在變得越來越複雜，那個死者也成了一個越來越不可思議的人物。

　　一隻細腰蜂像隻微型飛機那樣繞著梅格雷的頭兜圈子，他十幾次揮手把牠趕開。

　　「……十八年！」他低聲咕噥了一聲。

　　十八年有尼埃爾簽名的假信，從魯昂寄來的明信片，還有在聖法爾若的無聊的日常生活，沒有舒適，沒有興奮。

　　探長懂得惡棍、罪犯和詐騙犯的心理，他知道在這種心理的深處，最後總會發現某種貪婪的情感。這正是他要在那張眼瞼下垂、嘴巴巨大、蓄著鬍子的臉上尋找的東西。他發明並改進了釣魚用具，還把舊錶拆成一堆零件！

　　梅格雷討厭這麼做。

　　你不可能為那樣一件事說十八年謊。你不能使自己陷入一種雙重生活中，儘管它極其複雜！這還不是最讓他擔心的事情。你可能忍受幾個月甚至多年假的情況。但是十八年裡加萊已經老了，加萊太太已經發胖，裝出一副過於尊嚴的樣子，亨利已經長大，他受過了堅信禮，還獲得了學位，已經成年……他住在巴黎，甚至有了一個情婦……埃米爾．加萊繼續給自己寄尼埃爾公司的來信，繼續預先準備好寫給他妻子的明信片，耐心地打好假的預訂單。

　　「……他正在吃規定飲食……」

　　梅格雷又聽到了加萊太太的聲音，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因此心跳加快，他讓煙斗熄滅了。

　　「十八年沒有被發現。」這真是不可思議。探長是幹這一行的，對此比絕大多數人更明白。

　　如果不發生兇殺案，加萊會安靜地死在他的床上，事先把他所有的資料都整理好。尼埃爾先生在收到他的死訊時，會給弄得懵頭轉向！整個事件是那麼離奇，竟使探長為自己畫的那個形象產生了一種無法解釋的心理劇變的感覺，這種感覺是由與我們對什麼是真實的感覺背道而馳的自然現象產生的。所以在梅格雷抬起頭來的時候，他剛巧看到別墅雪白的圍牆上有一塊黑污，位置恰好在發生兇殺案的那間房間對面。

　　他走到那塊黑污前，看到這是兩塊磚中間的一個空隙，是最近被一隻鞋尖撐大、蹭出來的。再往上一些，有一塊同樣的痕跡，只是不那麼顯眼。

　　有人踩著一根下垂的樹枝爬到圍牆上面去過……就在探長打算推想發生的情況時，他感覺到在巷子近河的那邊好像有個人，他迅速地轉過身去。

　　他只來得及瞥見一個女人的身影，她身材修長、體形勻稱、頭髮金黃，她的側面就像個嚴肅的古典希臘雕像。梅格雷轉過身時，那女人走了，這似乎表明，在這之前她一直在注視著他。

　　梅格雷的腦子裡自然地想起一個名字：埃萊奧諾．布爾桑！在這之前，梅格雷並沒有試圖去想像過亨利．加萊的情婦是怎麼樣的，然而他幾乎一下子就拿準她就是。

　　他急步走出巷子，來到河堤上，她剛好轉過大街的拐角，不見了。

　　「等一等！」他衝著試圖阻止他的旅館老闆厲聲說。

　　他跑了幾步，留心不讓那個逃走的人看到他，努力縮短他們間的距離，倒不是說埃萊奧諾．布爾桑這名字帶有那種形象，而且亨利．加萊會選中的就是她這一類型的女人。

　　梅格雷到十字路口時，感到失望。她已經不見了。他向一個燈光半明半暗的小雜貨店張望了一下，又朝附近的鐵工廠裡看著，都沒見到人影。

　　不過，這只是小事一樁，因為他知道在哪裡能找到她。

第五章　一對吝嗇的情侶

　　那天早晨，警察總隊的一名警官覺得落到一位偵探手裡的案件一定有某種吸引力。

　　他四點起床後，騎車趕了二十多英里路，開始時間還早，天氣涼爽，後來在太陽下，越來越熱了，這才趕到盧瓦爾旅館對旅客登記簿作定期檢查。

　　這是上午十點，大多數旅客在水邊散佈或在河裡游泳，兩個馬販子在平臺上爭論，旅館老飯手裡拿著餐巾，正在檢查桌子和盆栽月桂樹是否排成直線。

　　「你要去向探長問好嗎？」塔迪馮先生問。他放低聲音，帶著自信的口吻說，「他肯定在發生兇殺案的那個房間裡！他有很多很多資料，還有一些從巴黎寄來的大尺寸的照片。」

　　於是，片刻以後，這名警官敲敲門，對自己的打擾表示歉意。

　　「是旅館老闆告訴我你在這裡的，探長，他告訴我你在檢查犯罪現場，我就被吸引住了，我知道你們在巴黎有一些特殊的方法，如果我不打擾的話，我非常願意在一旁看看，學習學習……」

　　他是個單純、直爽的小伙子，他那紅樸樸的圓臉上露出一種真心實意的討好願望。他盡量使自己縮得小一些，但並不容易做到，因為他穿著平頭釘的靴子和打著綁腿，還有那頂他不知往哪兒放的警帽。

　　窗子敞開著，上午的陽光灑滿了蕁麻巷，在陽光的映襯下，這間房間顯得幾乎是黑黝黝的。梅格雷穿著襯衣，嘴裡銜著煙斗；領口敞開著，領帶鬆散，給人一種十分幽默的印象，可能使這名警官感到了驚訝。

　　「那麼你坐在這兒吧。不過你要知道，並沒有什麼有趣的東西可學。」

　　「你太謙虛了，探長。」

　　他實在太天真了，梅格雷只得轉過頭去，掩飾笑容。他把所有和案子有關的東西都拿到這間房間裡來了。確信那張鋪著印有黃褐色圖案的印度花布檯布的桌子不會使他有所收穫了，他才把資料攤開，從醫生的報告到犯罪檔案，這天早晨送來的兇殺案現場和屍體的照片。

　　最後，在某種衝動的驅使下，在這種衝動裡，迷信的成份多於科學的成份，他把埃米爾．加萊的照片放在大理石壁爐架上銅燭臺旁邊。地板上有一塊地毯。橡木地板漆得錚亮，第一次來調查的人發現屍體後，用粉筆劃出了它的輪廓。

　　從窗外的綠樹叢中傳來一片嘈雜的聲音，好不熱鬧：有鳥叫聲、樹葉的颯颯聲、蒼蠅的嗡嗡聲，還有遠處馬路上小雞的啾啾聲，鐵廠裡錘子擊在砧上有規則的鐺鐺聲為這支交響樂打著拍子。

　　從平臺上偶爾傳來模模糊糊的說話聲，還不時會聽到一輛汽車隆隆地駛過吊橋的聲音。

　　「不管怎樣，你已經弄到了許多資料，我真不敢相信……」

　　探長沒有在聽他說話。他一小口一小口地抽著煙斗，不慌不忙地在地上原先屍體兩條腿的位置放上一條黑褲子，褲料十分緊密，儘管已經很舊，從它的光澤估計，穿了有十年左右了，但是看起來它肯定還可再穿十年。

　　梅格雷展開一件布襯衫，在適當的地方放上漿過的前胸，但是整個效果是不真實的，當他在褲腿下面再放上一雙緊口靴，結果，唯一的效果是使整個形象顯得很可笑，而且很可憐。

　　這看起來肯定不像一具屍體，出人意料地它倒很像一幅漫畫，以致那名警官看了一眼探長，困窘地格格一笑。

　　梅格雷沒有笑。他緩慢而認真地走來走去，步子沉重、堅定。他檢查了一下外套，然後把它放回箱子裡，證實了在小刀刺過的部位沒有窟窿，而背心的左口袋上面被刺破了，說明它是套在漿過的前胸外的。

　　「當時他就是這麼穿的。」他低聲說道。

　　他查閱犯罪檔案處寄來的一張照片，又在地上放了一個很高的賽璐珞領子和一條黑緞領帶，最後擺全了那個形象。

　　「你知道嗎，警官？星期六，他在晚上八點吃完晚飯。他吃的是麵條，因為他正在吃規定飲食。然後按他的習慣，一面看報紙，一而喝礦泉水，十點鐘後不久，他走進這個房間，脫去外套，但仍然穿著鞋、戴著領子。」

　　事實上，與其說梅格雷是在對警官說話，倒不如說是在對自己說話。不過，警官專心傾聽著，他覺得對每句話表示贊成是他的義務。

　　「當時，那把小刀可能在哪裡呢？那是一把有保險栓的小刀！可只是一把像許多人隨身攜帶的放在口袋裡的那種小刀。等一下……」他把和其他的證物一起放在桌上的那把小刀折好，輕輕地把它放進黑褲子左邊口袋裡，「不對！這樣弄出皺紋來了……」他又試著把它放在右邊的口袋裡，這才似乎感到滿意了。

　　「對了！他是把小刀放在口袋裡的。他！沒有死。據醫生講，他是在十一至十二點半之間死的。他的鞋尖上蒙著白堊和灰石粉末。你看……窗子對面，在蒂比瑟．德．聖─伊萊爾別墅的圍牆上，我發現同樣類型的鞋留下的痕跡。那麼，他脫掉外套是為了可以翻上牆頭去嗎？他就是在家裡也不是那種貪圖舒適的人。我們一定不能忘記這一點。」

　　梅格雷在走來走去，既不說完話，也不朝他的一動不動坐在椅子裡的聽眾看上一眼。

　　「在壁爐裡面，因為夏天，爐子已經撤走了，我發現一些燒燬的資料……我們來一遍他肯定做過的動作：他脫去外套，燒燬了資料，用這個燭臺底座把紙灰弄散（因為在銅上有紙灰），然後爬上對面的圍牆，跨過窗欄杆，再沿原路回來。接著從口袋裡掏出小刀，打開刀片。這並不是主要的，但願我們知道這些事情和動作發生的先後次序就行了。

　　「十一點到十二點半之間，他又在這兒了。窗子開著，他頭上中了一顆子彈……這是毫無疑問的！先中彈，然後刀傷……子彈是從外面打來的……現在加萊先生抓住了小刀。他並不試圖離開房間，所以看來好像是兇手進了房間，因為，如果手拿小刀的對手在二十英尺外，你是無法跟他搏鬥的。還有更值得注意的哩！加萊半邊臉血肉模糊，傷口流著血，但窗子附近沒有一滴血跡。那座樓梯表明，他受傷後根本不可能從他原來的地方再往前走超過六英尺的路。

　　「左手腕嚴重青腫，負責屍體解剖的醫生這麼寫道。因此，我們這個被害人左手拿著小刀，有人抓住了他這隻手，將他的手拗過去使小刀對準了他自己……

　　「刀子刺進了心臟，他立即倒在地下，癱成一團。他鬆手放開了小刀，但兇手用不著擔心，因為他清楚小刀上只會發現受害者一個人的指紋，加萊的錢包仍在口袋裡，什麼也沒偷走，然而，犯罪檔案處的報告說，有許多橡膠細屑，手提箱上尤其多，好像有人戴著橡皮手套翻過它……」

　　「奇怪！真奇怪！」警官熱情地說，儘管對剛才聽到的話他連四分之一也複述不出。

　　「最奇怪的事情是，他們不但發現那些橡膠細屑，還發現了一些鐵銹……」

　　「也許手槍是生了銹的！」

　　梅格雷默默地走過去，站在窗前，他沒穿外套，白襯衫的袖子鼓鼓的，在透過長方形窗子的日光映照下，他的側影很大。一縷稀疏的藍煙柱升起在他的頭的上方。

　　警官恭順地待在他的角落裡，甚至連雙腳都不敢移動一下。

　　「你要來看看我集中的那些流浪者嗎？」他膽怯地問。

　　「他們還在那兒嗎？放他們走吧。」梅格雷回到桌子邊，抖鬆頭髮，用手撫弄著粉紅的報紙，把周圍的照片搬來搬去，然後看著他的同伴。

　　「你有自行車嗎？請你去一趟火車站好嗎？去問一下，亨利．加萊星期六乘哪班車去的巴黎，他是個二十五歲的青年人，瘦高個兒，臉色灰白，穿一身深色套裝，戴著玳瑁架的眼鏡。順便問你一句，你聽到過雅各布先生這麼個人嗎？」

　　「除了《聖經》上的……」警官鼓足勇氣說道。

　　埃米爾．加萊的衣服仍在地板上，像一具滑稽的模仿的屍體。警官往房門口走去時，有人敲門，塔迪馮先生叫道：「探長，有人找你。一個叫布爾桑的太太，她想跟你說幾句話……」

　　警官挺想不走，但探長沒請他留下來。

　　梅格雷滿意地環顧了一下房間後說：「讓她進來。」

　　他在那個癟下去的模型上彎下身子，停在那裡，微微笑著，又把那把小刀放在心臟的位置上，然後用一根手指按按他煙斗裡的煙絲。

　　※※※

　　埃萊奧諾．布爾桑穿著一身合身的淡色衣服，不過這並沒有使她顯得年輕些，反而使她看起來像個三十多歲、將近三十五歲的女人。

　　她的長統絲襪很合腳，鞋子乾淨，金色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頭上戴了一頂白色的無簷小草帽，她戴著手套。梅格雷已經退回到一個幽暗的角落，急於想看看她會怎麼表現。塔迪馮先生把她留在房間門口那兒，她站了片刻，似乎被窗口處強烈的光線和房間裡的半明不暗形成的對比弄糊塗了。

　　「梅格雷探長？」最後她開口說，往前近了一兩步，朝她剛能看得見的身影轉過身去，「對不起，我來打擾你了，先生……」

　　他往她的方向走去，走進亮光，他關上門後說：「請坐。」

　　他等待著，他的態度對她沒什麼幫助。他反而擺出一副陰鬱的樣子。

　　「亨利一定對你說起過我，所以既然我剛好在桑塞爾，我就冒昧前來求見你了。」

　　他仍然沒有說話，但這似乎並沒有使她感到不安。她帶著一種尊嚴的神情謹慎地說著。在某種程度上，她使他想起了加萊太太。

　　她是個比較年輕的加萊太太，當然，比亨利的母親略微漂亮一些，但同樣是社會中典型的中產階級。

　　「你一定要理解我的地位。發生了這件……這件可怕的事情以後，我想離開桑塞爾，但亨利在一封來信中勸我留在這兒……我看到過你兩三次了。我從當地人那兒聽說，你奉命來調查兇手。於是我決定來問問你，你是否已經發現了什麼線索。我的地位微妙，因為正式講，我和亨利或他的家庭毫無關係。」

　　這似乎不是一番準備好的講話。一句句話似乎毫不費力地脫口而出，她從容地說完了她那篇小小的演講的開頭部分。有好幾次，她的目光停在那把放在地上由衣服組成的奇怪的形體上的小刀上，不過她並沒有發抖。

　　「是你情人派你到這兒來套我的話的吧？」梅格雷冷不丁有意粗暴地問。

　　「他沒有叫我做任何事。他已被落在他頭上的打擊打垮了……最糟糕的是，在舉行葬禮時……我不能在他身邊。」

　　「你認識他很久了嗎？」

　　她似乎沒有注意到談話已漸漸變成了詢問。她的聲音仍然沒變：「三年了……我今年三十……亨利只有二十五歲……我是個寡婦……」

　　「你原籍是巴黎嗎？」

　　「我父親是一家紗廠的總會計師。我在二十歲時嫁給了一個紡織工程師，結婚不到一年，他被機器壓死了……我應該從僱用他的工廠得到一筆撫恤金，但廠方聲稱，事故應歸罪於我丈夫的疏忽大意。所以我得自己掙飯吃，我不想待在一個人人都認識我的小城裡，於是我就去了巴黎。我應聘在雷奧米爾路一家商行裡當出納。我開始對那家紡織廠提起訴訟。這一案子經過法庭庭庭審理，拖了很長時間，直到兩年前，我終於打贏了官司，這才感到生活有了保證，可以辭去工作了。」

　　「你是在當出納員時認識亨利．加萊的吧？」

　　「是的。他常常來看我的僱主，因為他是索夫里諾銀行的代理人。」

　　「你們之間有沒有說到結婚的問題？」

　　「開始談起過……但是，我如果在判決前結了婚，在法律上，我的地位對撫恤金是比較不利的。」

　　「你就當了加萊的情婦？」

　　「我並不忌諱這個詞……我們等於是結合了，他和我，好像站在市長面前結了婚一樣。至今已經有三年了，我們天天見面。他每頓飯都和我一起吃……」

　　「不過，他沒有和你一起住在蒂雷內路上？」

　　「只是因為他的家庭。他們是有嚴格規矩的人，像我的父母一樣。亨利向他們隱瞞了我們的關係，他情願避免和他家人吵吵鬧鬧。但是我倆始終一致同意，等到沒有什麼阻礙我們，而我們又有足夠的錢離開這兒到米迪去生活時，我們就會結婚。」

　　即使是聽到那些最不得體的問題，她的舉止也沒有任何窘迫的跡象。偶爾，當探長往下瞟一眼她的大腿時，她還自然地往下拉拉她的裙子。

　　「我有責任調查細節。嗯，亨利和你一起吃飯……那他在開銷上幫助你嗎？」

　　「這非常簡單。家庭的一切開銷我都記帳的，到了月底，他付給我一半伙食費……」

　　「你談到要住到米迪去，那亨利已設法攢了一筆錢了？」

　　「我也一樣。你可能注意到他的身體不怎麼健壯。醫生建議他呼吸新鮮的空氣，但是在你不得不掙飯吃，又幹不了體力活時，你是無法到空氣新鮮的地方去的。我自己也很喜歡鄉村。所以我們倆過得很節省。我告訴過你，亨利是個銀行代理人……索夫里諾是家小銀行，專門從事投機買賣。他的位置不錯，還有我們能省下的一切費用，這兒一點，那兒一點，我們還經常到股票交易所去搞些股票交易。」

　　「分開立帳戶的？」

　　「那自然，你根本不知道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是不？也不知道等待著我們的是怎樣的未來……」

　　「你這樣投資了多少資金？」

　　「很難確切地說，錢就是一份份的股票……它的價值每天都在變。大約四萬到五萬法郎吧。」

　　「那加萊呢？」

　　「不止這些。他仍然不敢讓我做太冒險的投機生意，像去年八月普朗塔礦的股票。他到現在一定有十萬法郎了。」

　　「你們決定攢到多少錢後不幹了？」

　　「五十萬法郎……我們估計再幹三年。」

　　梅格雷此時帶著一種近乎欽佩的感情看著她。不過，這是一種奇怪的欽佩，帶有非常厭惡的味道。

　　她三十歲，他二十五歲？他們相愛了，或者不管怎麼，他們決定在一起生活！他們的關係是規定得有條有理，像一樁生意買賣中的兩個合夥人，她自然地敘述著這件事，甚至還帶有點得意的神氣。

　　「你在桑塞爾待了多久？」

　　「我六月二十日來的，已有一個月了。」

　　「你幹嘛不住在盧瓦爾旅館或貿易飯店？」

　　「我覺得那兒太貴。我住在村邊熱爾曼人的膳宿公寓裡，在那兒我每天只要付二十二法郎。」

　　「亨利是二十五日來的？幾點鐘？」

　　「他只有星期六、日兩天休息，星期日那天，講好他回聖法爾若。他星期六早晨坐火車來，晚上坐末班車回去。」

　　「哪一班？」

　　「十一點三十二分那班，我和他一起去的火車站。」

　　「你知道他父親在這兒嗎？」

　　「亨利對我說他碰到過他父親。他很惱火，他認為他父親一定是來監視我們的。亨利不願意他家裡的人干涉我們之間的關係。」

　　「他家裡知道他的十萬法郎這筆錢嗎？」

　　「當然，亨利是成人了，他完全有權自己生活。」

　　「你的情人以前是怎麼談他父親的？」

　　「他覺得他父親缺乏雄心，他很不贊成。他總是說，在他父親這種年紀還去推銷什麼所謂的小玩意。對他的健康是不利的。但他向來很敬重他們，尤其對他母親。」

　　「那他不知道埃米爾．加萊實際上只是個詐騙錢財的騙子嗎？」

　　「騙子？加萊先生？」

　　「十八年來，他和小玩意根本沒有任何關係。」

　　「這不可能！」

　　這時，她盯著那個可怕的假人看著，臉上有一種讚賞的神色，她這是在演戲嗎？

　　「真讓我吃驚，探長！這是加萊先生！穿著那樣古怪、可笑的衣服，看起來像個可憐的非撫恤金生活的人。」

　　「你們星期六下午幹些什麼？」

　　「亨利和我在山上散步，他是在離開我以後去貿易飯店碰到他父親的……我們在晚上八點再次見面，又去散步，這回是在河對面，直到火車開……」

　　「你走過這個旅館附近嗎？」

　　「最好還是避免碰見人。」

　　「你一個人從車站往回走，走過橋……」

　　「立即往左拐回到德國人的膳宿公寓裡。我不愛晚上在街上走。」

　　「你知道蒂比瑟．德．聖─伊萊爾這個人嗎？」

　　「他是誰？我從來沒聽到過這個名字。探長，我希望你沒有懷疑亨利？」她看來似乎激動，但仍保持著平靜，「我到你這兒來，主要是因為我瞭解他，他一生中大部分年月身體一直不好，他的性格變得陰鬱、多疑……有時我們在一起，幾個小時過去，兩個人一句話也不說。

　　「他在這兒碰到他父親純屬巧合，儘管我知道這麼說看來好像靠不住。他高傲得不願為自己辯護。我不知他對你說了些什麼……他是不是光回答你的向題？我能向你保證的是，那天晚上從八點一直到他上火車，他沒離開過我。他很膽小，他怕他母親會知道我們的關係，因為他向來很愛她的母親，而且知道她會千方百計讓他跟我吹的。

　　「我已不是個年輕姑娘了，我們兩人已經相愛五年了。再說，我一直是他的情婦……

　　「我，尤其是亨利，急於想知道你是否已經安全地把兇手關起來了。他很聰明，足以知道他和父親的見面肯定會令人不快地使他自己成為懷疑對象。」

　　梅格雷仍然帶著同樣驚奇的神情看著她。他感到奇怪，為什麼她說的一切沒能打動他，而這一切畢竟是非常確實可信的。

　　儘管埃萊奧諾．布爾桑最後幾句話說得有點兒激動，但她還是完全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梅格雷故意露出從犯罪檔案處寄來的一幅大照片，照片上是發現的那具屍體，但那個年輕女人只是瞟了一眼這張引起轟動的照片。

　　「你發現什麼線索了嗎？」

　　「你知道一個雅各布先生嗎？」

　　她看著他，好像在要求他真誠地問她。

　　「我不知道這個名字。他是誰？兇手？」

　　「也許吧，」他脫口而出，一面朝房門口走去。

　　埃萊奧諾．布爾桑跟來的時候那樣走了。

　　「如果我不時來問問情況，你介意嗎，探長？」

　　「隨時請便。」

　　那個警官耐心地等在走廊裡，等來訪者走得看不見了以後，他才帶著疑問的神情看看探長。

　　「火車站那兒怎麼說？」梅格雷問。

　　「那年輕人是坐晚上十一點三十二分的車去巴黎的，買的是三等車廂的票。」

　　「兇殺案發生在十一到十二點半這段時間內，」探長神情恍惚地咕噥道，「如果走得快，你可以在十分鐘之內從這兒趕到特拉基─桑塞爾火車站。兇手可以在十一點至十一點二十分之間幹完這件事……因為你只要十分鐘趕到車站，而不需要回來的時間。所以加萊可能是在十一點四十五分至十二點三十分之間被一個從火車站趕來的人殺害的……」

　　「只是還有個院門的問題。」

　　「對，那是個問題！埃米爾．加萊到牆頭上去幹嘛？」

　　警官坐在剛才坐過的老地方，點點頭，等著聽他講更多的話。但梅格雷沒有再說什麼。

　　「我們走，去喝一杯，」梅格雷說。

第六章　牆頭上的會見

　　「仍然什麼也沒發現？」

　　「錢。」

　　「還有什麼？」

　　「預備！至少我估計是這個詞，『備』字沒有了──可能是『備』。」

　　梅格雷嘆了口氣，聳聳肩膀，離開了陰涼的房間，從早晨到現在，一個身材瘦削、紅頭髮的高個子年輕人一直俯在桌上，在做一件會使聖人都喪失信心的工作，年輕人的五官雖然不大勻稱，但還算悅人，臉上有一種北方人沉著冷靜的神態。他名叫約瑟夫．莫爾，從他的口音中可以清楚地聽出，他是佛蘭芒人。

　　他在犯罪檔案處化驗室工作，應梅格雷之請來到桑塞爾，他現在給安排在死者的房間裡，他已擺開儀器，其中有一隻樣子古怪的酒精爐。

　　從這天早晨七點起，他就沒從桌上抬起過頭，只有探長突然地走進房間或站在窗前俯瞰蕁麻巷除外。

　　「什麼也沒發現？」

　　「我……『你們』……」

　　「嗯？」

　　「我只發現了我……『你們』那個『們』字還少了右半邊。」

　　桌上擺了幾片很薄的玻璃片，他不時在玻璃片上塗上一層黏乎乎的液體，再將它放到爐子上烘烤。每過一會兒，他就走到壁爐前，小心翼翼地撿起一片燒過的資料紙灰，放到玻璃片上。紙灰脆弱、易碎、一點碰不起，有時需要在熱氣中烘五分鐘才能讓它變軟，然後他再把它們貼在玻璃片上。

　　在約瑟夫．莫爾面前放著一隻比實驗室略小一些的活動工具箱。最大的那片紙灰約有兩三英吋寬，最小的和灰塵差不多大小。

　　錢……預備……我……你們……

　　這就是兩個小時工作的收穫，不過，莫爾不像梅格雷，他並不不耐煩，想到他只清查了七分之一的壁爐紙灰，他也仍然鎮定自若。

　　此時，一隻像金屬那樣閃閃發亮的藍瑩瑩的大蒼蠅在他腦袋周圍盤旋，已經飛了有好一會兒了。有三次，牠還停在他的前額上，不過，他並不試圖把牠趕走。或許他根本就沒注意到牠。

　　「麻煩的是你走進走出總有一縷風吹過來。」他最後對梅格雷說，「你已經弄掉了我一小片燒焦的紙了。」

　　「那好，我就從窗子裡進出吧。」他這不是在說著玩，而是真的這麼做了。卷宗仍然放在這間梅格雷挑選做辦公室的房間裡，甚至它擺在地上的衣服和插在上面的小刀也沒有動過。

　　梅格雷急於瞭解他安排的這項專業化驗的結果，他無法靜下心來等著。每過一刻鐘左右，都能看見他低著頭、背著手，走在灑滿陽光的巷子裡。然後他爬過窗臺，滿臉曬得通紅、汗津津的，他擦著汗，一邊咕噥道：「進展並不太快嘛。」

　　莫爾聽沒聽見他的話？他的動作仍像修指甲者那樣細心，他只擔心著玻璃片，那上面黏著一攤攤不規則的黑乎乎的東西。

　　梅格雷特別著急，因為他無事可做，更確切地說，在查實兇殺案發生的那天晚上燒燬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前，他不願試圖去證實什麼。他在巷子裡踱來踱去，透過橡樹葉的陽光和陰影在他頭頂上方跳躍，這時，他的腦子裡一遍遍地想著同一個想法。

　　亨利和埃萊奧諾．布爾桑有可能殺死加萊……在到火車站以前……埃萊奧諾可以在情人走了以後再回去殺死他……那麼還有這堵牆和鑰匙的問題……還有個雅各布先生，加萊藏著雅各布先生的信，顯然是害怕……

　　他走過去十來次檢查院門的鎖，但都沒發現什麼新線索。接著，他走過埃米爾．加萊爬牆的地方，驀地作出決定。他脫去外套，把右腳尖伸進石頭中間第一個縫隙處。

　　他的體重超過二二○磅，但他還是毫不困難地抓到幾根懸垂的樹枝，他緊緊地拽住樹枝，像小孩子在玩似的爬上了牆頭。

　　牆是用採石場粗糙的石塊砌成的，外面塗了一層石灰。牆頂邊沿砌有一排磚，現在已經長滿了苔蘚和看起來挺壯實的野草。

　　「有什麼新發現？」他大聲問年輕人。

　　「一個『Ｓ』和一個逗號…」

　　探長發現頭頂上方不是橡樹葉，而是長在別墅裡的一棵大山毛櫸的樹枝。他跪下來，因為牆頂不太寬，他對自己的平衡本領沒把握，仔細檢查著左右的苔蘚，嘴裡嘟囔道：「嗯，嗯！……」

　　他的發現並不激動人心，他只是發現苔鮮被人踩過，正對著石頭縫隙上方的苔蘚有一半被踩掉了，其他地方的苔蘚都還在。如他試過的那樣，苔蘚是很容易碰掉的，這說明他現在完全可以肯定，埃米爾．加萊沒有沿著牆頂走過，只是向左右移動了一碼左右。

　　「還得看一下他是否從另一邊下去過……」

　　這塊地方嚴格說來，現在已不是花園的一部分了，主要可能是因為它被許多樹木遮蔽，已被用作垃圾場了。離梅格雷十來碼遠的地方，堆著不少空的大圓桶……個個不是變了形，就是沒有了金屬箍。還可以看見舊瓶子，其中許多是成藥瓶，幾個箱子，一把已經用壞的長柄大鐮刀，銹蝕的工具，還有一捆捆用繩子紮著的雜誌，浸透了雨水，又被陽光烤得已經褪了色，上面還沾著一塊塊泥土，真是一幅難看的景象。

　　從牆上下去以前，梅格雷確信，下面地上，換句話說，在加萊待過的地方的下面，沒有什麼痕跡。所以他不必在坡上做記號，他往下一跳，四肢著地下了牆頭。

　　透過樹林，只能瞥見幾眼蒂比瑟．德．聖─伊萊爾白乎乎的住宅。一臺發動機突突突地顫動著，根據梅格雷這天早晨的調查，他知道這是抽水機在從井裡抽水，把它送入住宅的蓄水池內。

　　由於垃圾成堆，蒼蠅到處飛舞。每過幾秒探長就不得不驅趕蒼蠅，漸漸地，他心情越來越壞了。

　　「首先這牆……」

　　這事情簡單，因為在春天時別墅圍牆的兩面已經用石灰水刷過了。現在在埃米爾．加萊爬過的牆下面，看不見一處蹭擦過的痕跡。而且在周圍十碼內，沒有一個腳印。

　　靠近雜誌和瓶子的地方，探長卻注意到有一隻圓桶被拖過了兩三碼，放在牆腳下。這隻圓桶還在那兒，他爬上圓桶，腦袋剛好探出牆頭，離加萊原先待的地方有三十五英尺。

　　從他站的地方，他能看見莫爾仍在工作，連汗都顧不上擦。

　　「什麼也沒發現？」

　　「克利南庫爾特，不過我想我發現了一片更有用的紙片。」

　　圓桶上方牆頭上的苔蘚沒有蹭壞，但是被壓平了，好像有人將胳膊擱在上面過。梅格雷試了一下，把雙肘擱在上面，趴在胳膊上往前探出腦袋，結果完全相同。

　　「換句話說，埃米爾．加萊爬上了牆，但是沒有從花園那面下去。」

　　「有人從別墅裡面過來站在圓桶上，但是沒有站得更高，也沒有離開花園，至少沒有打路上走過……」

　　如果晚上悄悄地走來走去的是某個年輕人和他的情婦，這一切還多少講得通些。不過就是那樣的話，在花園裡面的那人可以移動圓桶，以便離他的同伴近些。但現在不是情人們的幽會，其中一個毫無疑問是加萊先生，為了要爬上牆頭，他脫去了外套，這顯然不合他的性格。

　　另一個人有可能是蒂比瑟．德．聖─伊萊爾嗎？

　　他倆在那天早晨見過第一次面後，下午又見面，這是無法隱瞞的事實。他們竟會決定用這種方式在花園裡再次見面，在黑暗中，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隔開三十五英尺距離，如果他們說話聲不大，不可能聽清對方在說些什麼。除非他們倆是分別來的，一個先來，另一個後來……但他們誰先爬上牆的呢？兩人見上面沒有？

　　從那隻圓桶到加萊房間的距離大約二十二英尺，也是作案時開槍的距離。梅格雷轉過頭去，看到花匠有點害怕地注視著他。

　　「啊，是你……」探長說，「你主人在家嗎？」

　　「他去釣魚了。」

　　「你知道我是警察局的──我希望從另一條路走出去，而不是從牆上跳下去。你能為我開一下院門嗎？」

　　「那容易！」花匠說，朝院門方向走去。

　　「你有鑰匙嗎？」

　　「怎麼會沒有！你會看到的……」走到院門跟前，他利索地把一隻手伸進兩塊石頭的裂縫裡，但馬上驚訝地叫了起來，「哎呀，真沒想到！」

　　「什麼？」

　　「鑰匙不在這兒了！一年前我親自把它放回這兒的，當時，那三棵橡樹被砍伐掉，就是從這兒運走的。」

　　「你家主人知道鑰匙放在這兒嗎？」

　　「當然知道。」

　　「你記得看見他走過這條路嗎？」

　　「從去年來沒見他走過……」

　　一個新的想法大致在探長腦子裡形成了：蒂比瑟．德．聖─伊萊爾站在圓桶上，朝加萊開了槍後從院門走過去，跳進被害者的房間。但這是不大可能的！假定這把生銹的鎖很容易被打開，即使如此，從這兩點之間的距離看，走過去也得需要三分鐘。而在這三分鐘裡，埃米爾．加萊，半邊臉被打掉了，既不叫喊，也沒有倒下，只是從口袋裡拿出小刀準備迎戰一個可能來襲擊他的人！

　　這肯定不真實！這想法就像院門那樣一定會軋軋刺耳。然而，這是根據事實，按照邏輯推理出的唯一的假設。不管怎樣，牆後面有一個人。這是確鑿的事實，但是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這個人就是聖─伊萊爾，除了丟失鑰匙的說法和那個不知姓名的人是在別墅花園裡這兩點。

　　另一方面，還有兩個和埃米爾．加萊關係密切、可能對他的死感興趣的人──亨利．加萊和埃萊奧諾，當時他們也在桑塞爾，他們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他們不在蕁麻巷。

　　梅格雷拍打臉頰上一隻蒼蠅，看到莫爾的身子探出窗外。

　　「探長！」

　　「有新發現了？」

　　但那個佛蘭芒人已經蹦回房間裡，看不見了。

　　在從圍牆繞過去之前，梅格雷輕輕推了一下院門，使他吃驚的是，門推開了。

　　「哈！門沒有鎖？」花匠叫了一聲，一邊俯身看鎖，「這真奇怪，是嗎？」

　　梅格雷想叫他別告訴聖─伊萊爾他來過，但是看看這個人，梅格雷估計他太愚蠢，因此不願讓事情弄得複雜化。

　　「你幹嘛叫我？」幾分鐘後他問莫爾。

　　後者已經點起了一支蠟燭，正在看玻璃片，這會兒玻璃片幾乎全是黑的。

　　「你知道一個雅各布先生嗎？」他問，一面將頭轉回到玻璃片上，得意地看著他工作的總成績。

　　「當然！怎麼樣？」

　　「沒怎麼樣，有一封燒掉的信上簽名是雅各布先生。」

　　「就這些？」

　　「差不多。信是寫在從筆記本或帳簿上撕下的劃線紙上的。我只看出這張紙上的幾個字。必須……至少，我是這麼猜的，因為這兩個字的頭兩個字母沒有。星期一……」

　　梅格雷等著更多的消息，緊皺雙眉，牙齒使勁咬住煙斗桿。

　　「還有什麼？」

　　「有監獄這個字，下面還劃了兩道線……要不掉一片紙灰，這個字該是俘虜或囚犯。我還發現了錢這個字……我只能想出一個這麼開頭的詞──錢款。此外，好像還有數目字兩萬……」

　　「沒有地址？」

　　「我已告訴過你了：克利南庫爾特。遺憾的是，我無法把這些字按順序連起來。」

　　「字跡怎麼樣？」

　　「不是手寫的，是用打字機打的。」

　　塔迪馮先生開始親自照顧起梅格雷來，他這麼做時極其謹慎，而且幾乎沒有流露出是同伴的那種親熱的味道。

　　「電報，探長！」他還未敲門就喊道。

　　他非常渴望進入這間房間，莫爾神秘的工作吸引著他。看到探長等著關上房門，他機靈地問道：「有什麼事我能幫忙的嗎？」

　　「沒有什麼！」梅格雷惡聲惡氣地說，撕下了電報封套。

　　電報是巴黎司法警察局打來的，探長要求他們提供一些情況。電報上寫著：

　　　　埃米爾．加萊沒有留下遺囑。遺產包括價值十萬法郎的聖法爾若的住宅、住宅內的陳設傢俱和銀行裡三千五百法郎的存款。

　　　　奧羅爾．加萊得到了三十萬法郎的人壽保險金，這是她丈夫於一九二五年在阿貝萊公司申請投保的。

　　　　亨利．加萊星期四回索夫里諾銀行工作。埃萊奧諾．布爾桑不在巴黎，她在盧瓦爾休假。

　　「嗯，真沒想到！」梅格雷咕噥道，足足向空中看了幾秒鐘，然後轉向約瑟夫．莫爾，「你對保險金瞭解嗎？」

　　「這得看具體情況……」年輕人謹慎地回答，他的夾鼻眼鏡很緊，使他的臉看起來也好像縮小了似的。

　　「加萊──一九二五年已年過四十五歲……還有肝病。你看，他每年得付多少錢才能得到一筆三十萬法郎的人壽保險金？」

　　莫爾默默地計算著，他的嘴唇在囁嚅，他算了足有兩分鐘，然後說道：「每年大約要付兩萬法郎。要讓一個公司接受這項冒險的保險可不容易！」

　　梅格雷生氣地瞟了一眼那張照片，它仍在壁爐架上，傾斜的角度和它在聖法爾若放在鋼琴上的一樣。

　　「兩萬法郎！他每個月差不多要花兩千法郎。換句話說，幾乎是他設法從波旁王朝支持者那裡刮來的錢的一半。」

　　他把目光從照片上移開，看著攤在地上的那條不像樣的黑褲子，褲子的膝蓋處已經磨光，變鬆。他回想起穿著紫紅色綢衣裙、滿身珠光寶氣的加萊太太和她的尖酸刻薄的聲音。

　　幾乎可以聽到他對照片在說：「你就愛她到那種程度？」

　　最後他聳聳肩膀，轉向那堵在陽光下烤曬的圍牆，就在八天前，埃米爾．加萊穿著襯衣趴在那兒牆頭上，漿硬的襯衫前胸支出在背心外面。

　　「還有一些紙灰，」他對莫爾說，他的聲音有點兒厭倦，「看看你是否還能發現些什麼別的關於雅各布先生的事情。嗯，那個告訴我他是從《聖經》上才知道雅各布這個名字的白癡是誰？」

　　一個滿臉雀斑的小男孩倚在窗上，咧嘴笑著。這時，從平臺那兒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有氣無力地吩咐他說：「讓那位先生繼續幹他的工作，埃米爾。」

　　「哈！又是一個埃米爾！」梅格雷嘟囔，「不過，這個至少是活的，而那個……」

　　他終於控制住自己不看照片，走出了房間。

第七章　約瑟夫．莫爾的耳朵

　　眼下還在伏天裡。每天早報上全是有關法國許多地方暴雨成災的報導，桑塞爾這兒已經有三個多星期未曾下過一滴雨了。下午，埃米爾．加萊住過的這間房間充滿陽光，熱得難以忍受。

　　然而，在這個星期六，莫爾只是拉上粗亞麻布窗簾，擋住敞開的窗戶，午飯後半小時不到，他又在仔細觀看玻璃片和燒焦的小紙片，像個節拍器那樣有規則地幹開了。

　　梅格雷在莫爾身邊轉悠了幾分鐘，用指頭摸弄東西，腳步移來移去，像個下不了決心的人似的。最後，他嘆息著說：「聽著，老夥計，這樣下去我可受不了了！我欽佩你，你的體重沒有二百磅。我得出去透透新鮮空氣了。」

　　在這樣的酷暑裡，哪兒會有陰涼呢？咖啡館前的人行道上有一陣微風，但是旅館裡的旅客和他們的孩子們也在那裡。在咖啡館裡，你用不上坐到半個小時，就一定能聽到咔嗒咔嗒使人煩躁的檯球聲。

　　梅格雷走到院子裡，院子有一半在陰影裡，他叫住從他身邊走過的年輕女招待吩咐說：「請給我拿一張帆布躺椅來好嗎？」

　　「你真想坐在這兒？你會飽受廚房的全部噪音的。」

　　他情願聽廚房的噪音和母雞的咯咯聲，也不願聽別人嘮嘮叨叨的說話聲。他把椅子拉到那口井附近，用一張報紙遮住臉，擋住蒼蠅，不一會兒，他就進入了一種舒適的昏睡狀態。

　　慢慢地，盤子在洗滌機裡洗滌時發出的噪聲成了另一個世界的一部分，那個死者似乎佔據了梅格雷整個身心，在他打盹的時候，那種感覺消失了。

　　他聽到了一種聲音，好像是一把槍發出的兩響槍聲……這確切地是在什麼時間？槍聲沒有完全使他從昏睡中清醒過來，因為他腦子裡立即做起一個夢，把這些不適當的聲音都解釋過去了。

　　他坐在旅館外面的平臺上，蒂比瑟．德．聖─伊萊爾穿著一身深綠色的衣服走過，後面跟著十來頭長耳朵的狗……

　　「前些天你問我這兒有什麼獵物。」他說。

　　他端起槍，漫無目的地開槍，許多松雞像枯葉那樣掉了下來……

　　「探長，快。」

　　他跳起身來，看到面前站著一個女招待。

　　「在房間裡──開槍。」

　　探長為自己的行動那麼遲緩感到羞愧。人們已經奔進旅館，他不是第一個到加萊房間的，他看到莫爾站在桌子邊上，雙手捂在臉上。

　　「大家都出去！」他下令說。

　　「我去叫個醫生來好嗎？」塔迪馮先生問，「流血了……瞧。」

　　「好吧……快！」

　　門一關上，他徑直走到犯罪檔案處來的年輕人眼前，他感到內疚：「怎麼了，老夥計？」

　　他看得很清楚，有血！到處是血，莫爾的手上、肩上、玻璃片上和地板上。

　　「傷不嚴重，探長。我的耳朵……就是這兒……」他鬆手放開左耳垂一會兒，血立即又流出來了。莫爾的臉色像死人那麼慘白。但他仍試圖微笑，努力控制著不讓下巴抽搐。

　　窗簾仍然拉下著，擋住了陽光，所以房間裡有一種橘紅色的光輝。

　　「這點傷沒有危險，是嗎？像這樣耳朵出點血沒什麼……」

　　「別說話！盡量別喘粗氣！」這個佛蘭芒人幾乎說不了話，他的牙齒在發抖。

　　「我不該這樣的……但我以前沒常遇到過！當時我剛站起身來去取幾片新的玻璃片……」他用手帕輕輕地捂著耳朵，手帕讓鮮血染紅了，他的另一隻手撐在案子上，「你看！我就在這兒……我聽到一聲槍響，我向你起誓，我感覺到子彈嗖地一下飛過，子彈離我的眼睛那麼近，我還以為我的夾鼻眼鏡掉了呢。我嚇得往後一退……就在這時又是一聲槍響。我以為我死了！我的頭上嗡地響了一下，好像腦子著了火……」

　　他笑得自然一些了：「你礁，沒出什麼大事，耳朵削去一小塊……我本該奔到窗口去看看，但我沒法走動……我以為可能還會有子彈飛來……以前我真不知道子彈是怎樣的……」他不得不坐下來，他的兩條腿已經軟了，這是一種後怕，回想起來的害怕。

　　「別為我擔心……找出……」

　　他的額頭上黃豆大的汗水閃閃發亮，梅格雷知道他就要暈過去了，趕緊奔到房門口：「經理在哪兒？你照顧他。醫生在哪裡？」

　　「他不在家。但我有一個旅客是迪厄旅館的護士……」

　　梅格雷拉開窗簾，兩條腿跨過窗臺，下意識地把沒有點燃的煙斗塞進嘴裡。巷裡空無一人，巷子有一邊在陰影裡，另一邊閃爍著熱氣和陽光。

　　巷子盡頭，路易十四式的院門緊閉著。

　　探長沒有發現房間對面的白牆上有什麼異常。至於腳印，在烤乾的草叢裡去找更是毫無結果；草叢裡沒有腳印，就像在光禿禿的石頭很多的泥地上那樣。

　　他朝河堤走去，那兒已經聚集了許多人，他們不知道是否要走近些。

　　「槍響時你們誰在平臺上？」

　　有幾個人回答：「我在！」他們興奮而熱切地向前走來。

　　「你們看見有人走進這條巷子嗎？」

　　「一個人也沒有！反正有一個小時沒人了，我本人沒有離開過這個地方。」一個穿著多色運動衫的乾枯的小個子男人說。

　　「回到你媽那兒去，查利！……我剛才在這兒，探長，如果兇手從巷裡走來，我會看見的，肯定會看見的……」

　　「你聽見槍聲了嗎？」

　　「大家都聽見了。我還以為是隔壁別墅裡開的槍……我還走過去了一兩步……」

　　「你沒有看見巷子裡有人嗎？」

　　「什麼人也沒有……」

　　「你當然沒有朝每一棵樹後面看看！」梅格雷說得很快，以使他的內心安靜下來，然後朝小別墅的前門走去。花匠正推著一輛裝滿礫石的獨輪手推車沿小路走去。

　　「他在家嗎？」

　　「可能在公證人那兒。他們通常每天在這個時候打牌。」

　　「你看見他出去的嗎？」

　　「我確實看到了，走了不止一個半小時了。」

　　「你在花園裡沒看見什麼人嗎？」

　　「沒有……怎麼了？」

　　「十分鐘前你在哪裡？」

　　「在河岸上，裝礫石。」

　　梅格雷正視著他的眼睛，他似乎沒有撒謊，再說他也太笨，成不了說謊能手。

　　探長不再進一步為他費心了，他走到靠著圍牆的圓桶前：「沒有跡象表明兇手在這兒周圍待過。」

　　他又檢查了一下銹蝕的院門，也毫無收穫。院門從這天早晨被他推開過以來，沒再打開過。

　　「不管怎樣，開過兩槍！」

　　旅館裡，旅客們終於又坐了下來，但這會兒人人都在談論著。

　　「傷得不重，」塔迪馮先生說，過來見探長，「我剛才聽說醫生在珀蒂的家裡，就是那個公證人的家裡……要我派人去叫他嗎？」

　　「公證人的家在哪裡？」

　　「在廣場上，貿易咖啡店隔壁……」

　　「這輛自行車是誰的？」

　　「不知道，你用好了……你要親自去？」

　　梅格雷騎上自行車，這輛車他騎著太小了，座墊彈簧吱嘎吱嘎直響，五分鐘後，他來到一所乾淨的、看起來挺涼快的大房子跟前，拉著門鈴，一個圍著藍格花布圍裙的老女傭從窺視孔裡看著他。

　　「醫生在這兒嗎？」

　　「你是誰？」

　　就在此時，一扇窗子打開，一個神情愉快、手裡拿著紙牌的男人探出身來。

　　「是巡警的妻子病了嗎？我就來。」

　　「有人受傷了，醫生，你能直接到瓦爾旅館嗎？」

　　「但願不是又一起兇殺案？」

　　坐在一張閃耀著水晶玻璃杯亮光的桌子周圍的另外三個人站起身來。梅格雷認出了聖．伊萊爾。

　　「是的，是一次兇殺案！快點！」

　　「死了……？」

　　「沒有！帶一些包紮材料。」梅格雷的眼睛一直沒離開過聖─伊萊爾。他注意到小別墅的主人似乎十分不安。

　　「我有個問題，先生們……」

　　「等一下，」公證人插話說，「你幹嘛不進來？」聽到此話，傭人終於打開了門。探長走過過道，進了客廳，這兒給他的主要印象是，有一股好聞的雪茄煙和陳年上等白蘭地的香味。

　　「出什麼事了？」主人問道，他是個上了年紀的人，修飾得很整齊，頭髮柔軟，皮膚像孩子似的那麼白皙。

　　梅格雷裝作沒聽見：「我很想知道，先生們，你們在這兒打牌打了多長時間了。」

　　公證人看了看鐘：「足足一個小時。」

　　「可有人離開過這個房間？」

　　他們幾個驚奇地面面相覷。

　　「當然沒有，我們一共只有四個人，正好湊齊打橋牌的人數。」

　　「你能肯定？」

　　聖─伊萊爾滿臉通紅：「誰受到襲擊了？」他問，嗓子乾澀。

　　「犯罪檔案處的一個僱員，他正在埃米爾．加萊那間房間裡工作；確切地說吧，他正在關心處理一個叫雅各布先生的東西。」

　　「雅各布先生……」公證人重複了一遍。

　　「你知道叫這個名字的人嗎？」

　　「哎呀，不知道！這一定是個猶太人。」

　　「我想請你做件事，德．聖─伊萊爾先生。我希望你盡最大努力找到那扇院門的鑰匙。如果需要，我可以叫幾個警官聽你指揮，幫助搜尋。」梅格雷看到，那個公證人一口喝乾了杯子裡的白蘭地。

　　「你一定願意和我們一起喝一杯，探長？」

　　「下次吧……謝謝……」

　　他又騎上自行車，往左一拐，不一會兒來到一幢相當破舊的房子前，房子上的熱爾曼膳宿公寓那幾個字勉強可見。這是個看起來破舊而又骯髒的所在。一個污穢的男孩在門階上爬來爬去、一隻狗正在啃一根從儘是塵土的大路上揀來的骨頭。

　　「布爾桑小姐在這兒嗎？」

　　一個女人從遠處盡頭的一個房間裡走過來，她的手裡抱著一個娃娃。

　　「她出去了，她每天下午都出去的……不過你十有八九可以在那個古老別墅附近的山上找到她，因為她是拿著一本書走的，她最喜歡上那個地方去。」

　　「這條路通那兒嗎？」

　　「走過最後一所房子向右拐……」

　　到了半山腰，梅格雷不得不下車，推著車走。

　　也許是因為他感到自己又出了差錯，所以儘管他自己不願承認，他實在相當緊張。

　　「不是聖─伊萊爾開的槍，這是肯定的，然而……」

　　他此刻走的這條路經過一個公園，在左面一片山坡地上，有三頭羊栓在樹樁上，旁邊坐著一個小姑娘。

　　路在這兒轉了個陡彎，在他上方二百碼外，梅格雷看到埃萊奧諾坐在一條石凳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小姑娘一定有十二歲了，他對她說道：「你認識坐在那兒的那個太太？」

　　「認識，先生。」

　　「她經常來坐在那個石凳上看書？」

　　「是的，先生。」

　　「天天都來？」

　　「我想是的，先生！不過我上學去以後，就不知道了。」

　　「她今天什麼時候到這兒的？」

　　「很早，先生，吃完午飯就來了。」

　　「她住在哪兒。」

　　「下面那所房子裡。」

　　房子在離這兒四分之一英里處，那是一所低矮的住房，有點像農場上的建築物。

　　「你來的時候這位太太來了嗎？」

　　「沒有，先生！」

　　「她什麼時候來的？」

　　「我不知道，先生！不過，反正肯定有兩個小時了！」

　　「她到別處去過嗎？」

　　「沒有，先生。」

　　「她是騎自行車來的？」

　　「不是，先生。」

　　梅格雷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兩法郎的鈔票，放到小姑娘的手裡，她看也不看就把它捏在手裡，一動不動地站在路當中，注視著梅格雷重新蹬上自行車，朝村子騎去。他在郵局停下，往巴黎發了份電報：

　　　　望盡快查明亨利．加萊星期六下午三時在何處。梅格雷．桑塞爾。

　　※※※

　　「別幹了，老夥計。」

　　「你先前告訴我說這是急事，探長！再說，我現在覺得沒什麼了。」

　　真是個好樣的夥計！醫生在他的傷口橫繞豎纏地包了厚厚一層繃帶，好像他的頭上挨了六顆子彈似的。他的夾鼻眼鏡的兩片鏡片在一片白乎乎的繃帶中看起來很滑稽。

　　這時已是晚上七點，梅格雷知道他的傷不重，已不再為他擔心了；梅格雷發現他又坐在早上坐的地方，面前是玻璃片、蠟燭和酒精爐。

　　「我沒有再找到有關雅各布先生的東西，不過，我剛才拼起來一封署名為克萊芒的信，信給誰的我不知道，談的是送給一位流亡親王的捐款。錢這個字出現了兩次，效忠出現了一次。」

　　「這並不重要……」

　　這顯然和加萊的詐騙活動有關。梅格雷查閱了那捲粉紅色的報紙，又給貝里和歇爾地區的許多地主打了電話，已經完全掌握了這情況：埃米爾．加萊是在什麼時候想要利用一下他繼承的《太陽報》的舊報紙，這還難以確定，可能，是在婚後三四年或是在岳父去世後一兩年。

　　這份報紙是普爾讓筆底的產物，使幾個鄉紳保持著一種希望──有朝一日看到波旁王朝在法國重現。有幾份是印刷的，它們幾乎只保存在幾個固定的贊助者手裡。

　　梅格雷翻閱過《太陽報》合訂本，注意到每期中有半頁總是寫滿了捐款人的名單，他們不是捐錢給已經衰敗、難以為繼的某個古老家族，就是捐給宣傳基金，或是資助某個週年紀念活動。

　　這頁報紙一定使加萊產生了詐騙這些保王主義者的念頭。他有他們的地址，從這些名單中，他還知道自己能從他們身上詐騙到多少錢，以及每一次詐騙時需要打動什麼感情。

　　「筆跡和其他資料上的一樣嗎？」

　　「一樣。頭兒，洛卡爾教授能告訴你更多的情況……字跡平穩、仔細，但是有緊張的跡象，最後字尾寫得頹唐……筆跡專家會直截了當地說，寫信的人有病，而且知道自己有病。」

　　「好！這就夠了，莫爾。你可以去休息了。」

　　梅格雷盯著看百葉窗上的兩個窟窿眼──那是子彈打的。

　　「回到開槍時你待的地方去一下。」

　　他很容易地推測出了子彈飛過的路線。

　　「同一個角度。」他得出結論，「它們來自同一個地方，從牆頭上射來的……嗨，那是什麼聲音？」他拉起百葉窗，看到花匠在巷子的雜草和蕁麻叢中翻耙著。

　　「你在那兒找什麼？」梅格雷問他。

　　「我家主人讓我……」

　　「找鑰匙？」

　　「對！」

　　「他讓你到這兒來找的？」

　　「他也在找，在花園裡找，廚子和男僕在屋裡找……」

　　梅格雷快速將百葉窗放下，又和莫爾單獨在一起，他輕聲說：「得了！得了！我向你保證，老夥計，找到鑰匙的一定是他……」

　　「什麼鑰匙？」

　　「這無關緊要。要解釋清楚太費口舌了。你什麼時候放下的百葉窗？」

　　「我一到這兒就放下了，大約一點半。」

　　「你沒有聽到巷子裡有腳步聲？」

　　「我沒注意──我的心思完全集中在工作上。這活兒看起來好像挺蠢，但其實非常複雜。」

　　「我知道，我知道。嗯，我對誰說起過雅各布先生呢？花匠，我想還有……聖─伊萊爾，他出去釣魚，回來吃午飯，換上衣服去打牌……你肯定其他燒焦的紙都是克萊芒先生寫的嗎？」

　　「完全肯定。」

　　「好！這不要緊，唯一要緊的是這封由雅各布先生簽名的信，說到現金的，說到星期一，好像提出要在這天拿到兩萬法郎，而且用監禁來威脅收信人。兇殺案發生在星期六。」

　　外面，隔不一會兒，他就聽見耙子碰在石頭上的聲音。

　　「既不是埃萊奧諾，也不是聖─伊萊爾開的槍。然而……」

　　「哎呀，真沒想到！」突然傳來了花匠的聲音。

　　梅格雷得意地微笑著，走過去拉起百葉窗：「把鑰匙給我！」他說，伸出手去。

　　「我要早知道它在這兒就好了……」

　　「把它給我！」

　　這是一把很大的鑰匙，這種鑰匙現在只能在古董商那裡才能見到，跟鎖一樣，它已經銹蝕，還有刮擦過的痕跡。

　　「請告訴你家主人，你已把鑰匙交給我了，去吧！」

　　「這……」

　　「去吧！」

　　梅格雷鬆手放下百葉窗，把鑰匙扔到桌上。

　　「除了你的耳朵，這一天可以說是非常成功的一天，是嗎，莫爾？雅各布先生……鑰匙……開了兩槍，還有其他一切……啊，好……」

　　「電報！」塔迪馮先生報告。

　　「我剛才告訴了你些什麼，老夥計？」探長看了電報後說，「我們不是前進而是倒退了。聽聽這個：『三時，亨利．加萊和他母親一起在聖法爾若下午六時仍在那兒。』」

　　「怎麼？」

　　「那麼，沒別的！向你開槍的只可能是雅各布先生，到目前為止，雅各布先生一直像塊肥皂那麼滑溜。」

第八章　雅各布先生

　　「別哭了，奧羅爾，你不必這麼激動……」

　　一個摀住的聲音回答說：「我忍不住，弗朗索瓦……這次來訪使我想起了他一星期前的那次……那次旅行，你根本不明白……」

　　「我不明白的是，對這樣一個給你帶來恥辱、一輩子都在撒謊的人，你竟會哭得這麼傷心。他只做了一件好事──保了人壽險！」

　　「別說了！」

　　「還有呢，他使你過得幾乎是貧窮的生活……他發誓說他每月只有兩千法郎的收入，可是，這張保險單就證明他至少掙四千法郎一個月！他是在瞞著你。或許他賺得還要多，誰知道呢。以我看來，如果你想知道的話，他有兩個家，有一個情婦，說不定在哪兒還養了幾個孩子呢……」

　　「求求你，別說了，弗朗索瓦！」

　　梅格雷獨自一人待在聖法爾若那間小客廳裡，女傭剛才把他帶到這兒後忘記關上門了，所以那兩個女人在餐廳裡說話的聲音傳到他的耳朵裡，餐廳的門開著，門朝著同一過道。

　　客廳裡，傢俱和小件東西都已按原樣放好，看到那張橡木桌，探長不由得想起，就在幾天前，這張桌上還覆蓋著黑布，上面安置著一口棺木，點著蠟燭。

　　天氣陰沉，頭天晚上已經下過一場雷暴雨，但現在讓人覺得好像還要下雨。

　　「我幹嘛一定要保持安靜？你認為這事兒和我無關嗎？我是你姐姐，雅克就要得到一個重要職位了。你想想，這地區的人聽到他姻親是個騙子會怎麼說？」

　　「那你幹嘛還要來呢？你已經有二十多年沒來了……」

　　「沒來看你，那是因為我不願看到他。你想和他結婚那會兒，我就沒隱瞞自己的看法，雅克也是！一個有奧羅爾．普爾讓這樣姓名的人，一個姐夫是孚日地區最大的幾家製革廠之一的監事，另一個有朝一日會成為一個國家部長的主要私人秘書，她就不能嫁給埃米爾．加萊這樣的人！不光是門第，老天爺──還是個旅行推銷員！我真拿不準父親當時怎麼會同意的……或許，我們倆私下說說，我能猜到發生了什麼事……到最後，父親只想著一件事：不管發生什麼事，他的報紙一定得出版。加萊有一小筆錢……也許他被說服把錢投資給《太陽報》……你沒法對我說這不是真的。而你呢，我的妹妹，受過和我同樣的教育、具有母親的容貌，竟然會選中這麼個無足輕重的人……別那樣看著我！我只想讓你明白你沒有理由要哭……你和他一起生活幸福嗎？你老實說……」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還是承認你原來希望情況會好些吧？」

　　「我過去總是希望他能試著幹些什麼，我鼓勵他去。」

　　「你還是去鼓勵一塊石頭吧！你竟然還能容忍！……你甚至不知道，他死了以後你不會變成窮人……因為沒有保險金……」

　　「那是他想到的，」加萊太太緩慢地說。

　　「這是他最起碼能做的！聽你的口氣，我終於相信你以前是愛他的……」

　　「小聲些，探長一定聽到我們說的話了……我得去跟他說話……」

　　「他長得怎麼樣？我和你一起去，有你在更好……但是，奧羅爾，請別顯出一副垮掉的樣子，探長會認為你是他的同謀，他會認為你很傷心，也很害怕。」

　　※※※

　　梅格雷剛來得及縮回腳步，兩個女人便從連著兩個房間的門進來了，她們看起來並不像他剛才聽她們談話時他想像中的樣子。

　　加萊太太幾乎跟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樣冷淡。她的姐姐看起來比她年輕兩三歲，頭髮用過氧化氫液洗過，臉上塗著脂粉，給人的印象是她的精力比較充沛，架子也更大。

　　「你有進一步的消息嗎，探長？」那位遺孀無精打采地問道，「請坐……這是我姐姐，昨天從埃皮納爾來的。」

　　「我想她丈夫是個製革工人？」

　　「是製革廠老闆！」弗朗索瓦冷冷地糾正說。

　　「太太沒有參加葬禮吧？我看了三天前的報紙，報上說你將會得到一筆三十萬法郎的人壽保險金，」他溫和地說，好像有些侷促不安地左看看、右瞅瞅。他到聖法爾若來並沒有明確的目的，他只是想來再次領略那種氣氛，使自己頭腦裡死者的形象清晰起來。

　　不過，他還是很樂意和亨利．加萊見面的。

　　「我想問你一件事，」他說，沒有朝兩個女人轉過身去，「你丈夫一定知道，你和他結婚使你和家庭斷絕了往來……」

　　答話的是弗朗索瓦：「這不是事實，探長。開始我們是接納他的，有許多次，真的，我丈夫勸他另找個工作……他還提出過幫助他。後來看到他會甘願做那種低下的人，一輩子都不會去努力的，我們這才不和他來往。他會使我們感到恥辱……」

　　「你呢，太太？」梅格雷和藹地說，轉向加萊太太，「你有沒有試圖使他改變自己的職業？你有沒有因為他的職業責備他？」

　　「我認為這純粹是個人的事情。我有什麼權力這麼做？」

　　剛才聽到從門裡傳來的她的說話聲，梅格雷曾想像過，由於悲痛，她已變得比較富於人情味。已經擯棄了那種傲慢和自尊的態度，而事實卻不然，她的態度就像第一次見面時一樣，不多也不少。

　　「你兒子和他父親相處得好嗎？」

　　姐姐又插話了：「亨利會有作為的！他是普爾讓家的人，儘管外表也許像他父親。他長大後，成功地擺脫了這個環境。就是今天早晨，他也不顧頭天晚上肝疼，仍去上班了。」

　　梅格雷看著桌子，試圖想像埃米爾．加萊坐在這間房間的什麼地方，但沒有成功，也許是因為住在這所房子裡的人也只有在有客人時才用這個房間的緣故。

　　「探長，你有什麼事要告訴我？」

　　「沒有。女士們，我十分抱歉打擾了你們，對了，有一件事情……你有你丈夫在印度支那時拍的照片嗎？我想他結婚前在那兒住過。」

　　「沒有照片……我丈夫幾乎沒提起過那段時期的生活。」

　　「你知道他在學校裡學的是什麼？」

　　「他非常博學……我記得他常常和我父親討論拉丁文作家。」

　　「你不知道他年輕時上的哪個學校？」

　　「我所知道的就是他的祖籍是南特。」

　　「謝謝。再次向你表示歉意。」

　　他拿起帽子，退出客廳進入過道，自己也說不清每次他進入這所住宅產生的那種模糊的不安感是什麼。

　　「我希望我的名字不要一再在報紙上出現，探長！」弗朗索瓦高聲說。她的聲音中含有明顯的傲慢的意味，「你可能知道，我丈夫是市議員──他在政府官員的圈子裡相當有影響，你是個公務員……」

　　梅格雷無法回答，他只是看著她的眼睛，表示同意，一路鞠躬，退了出去。

　　在鬥雞眼女傭送梅格雷走過小巧的花園時，梅格雷含糊地嘟嚷說：「可憐的老加萊。」

　　他只是去奧爾費弗爾濱河街〔註：巴黎司法警察局所在地。〕拿信件──沒有跟這個案子有關的信件。他走出警察局，朝那家槍鋪走去，他希望從死者頭顱裡取出的子彈，還有朝莫爾開的兩顆子彈已經鑒定好了。

　　「報告寫好了嗎？」

　　「好了。剛寫好。我正要送去。三顆子彈是同一把槍打的──這一點可以肯定。一把製作得很精密的自動左輪手槍。最新式的，可能是埃爾塔爾國營工廠製造的。」

　　梅格雷垂頭喪氣。他和槍店老闆握握手，坐上了一輛計程汽車。

　　「克利南庫爾特路。」

　　「幾號？」

　　「把我送到那條路的頭上，不管是哪一頭。」

　　路上他努力擺脫掉纏繞在腦際的聖法爾若那幢住宅，忘記他忘不掉的兩姐妹之間的談話，集中心思考慮案件的事實。

　　但是，他剛在理出一些簡單的思路，弗朗索瓦又回到他的腦子裡；弗朗索瓦，她丈夫是市議員──她沒忘記提醒他這一點。啊，不，弗朗索瓦聽到加萊太太得到三十萬法郎的人壽保險金，就直接到馬格麗特宅邸去了。

　　「他是我們家的恥辱……」

　　從埃米爾．加萊結婚開始，他們就始終不斷地對他叨咕，以便讓他明白，像其他女婿一樣為普爾讓家族增光是他的責任。

　　一個賣廉價品的旅行推銷員！然而他竟有勇氣投保人壽保險，而且付了足足五年保險金！想到他，梅格雷幾乎變得感情衝動起來，但同時，死者的複雜的性格既吸引又排斥他，使他感到煩惱。

　　他妻子過著一種拮据的生活，為此一定常常責備他，這樣的話，他還愛她嗎？

　　一個古怪的家庭！古怪的人！等一等，儘管有種種情況，他有沒有在加萊太太身上發現過真正的愛的火星嗎？無可否認，他們之間隔著一重門。一旦和他面對面了，那事情就有結局──她又成了他第一次去拜訪時認識的那種討厭而架子十足的中產階級的妻子：弗朗索瓦的真正的妹妹。

　　亨利呢，他甚至在第一次去領聖餐的路上就顯得有些古怪──一副深思、懷疑的神情。二十二歲上，他不願與埃萊奧諾結婚，怕她失去因前夫亡故而得到的撫恤金！他有肝病，但仍然照常工作！

　　開始下雨了，計程車司機把車停在人行道旁，按了按喇叭。

　　三顆子彈是用同一把左輪手槍打的。所以認為這三槍是同一個人開的也合乎情理。後面那兩槍既不可能是亨利、也不可能是埃萊奧諾或者聖─伊萊爾開的。也不是流浪者開的！流浪者不會為殺人而殺人：他們總是為了偷東西──可沒東西被偷掉！

　　整個調查是圍繞著死者憂鬱而沒有生氣的臉進行的，真令人噁心，梅格雷走進克利南庫爾特路第一幢公寓看門人那小小的前房時，憋著一肚子氣。

　　「你認識一個叫雅各布的人嗎？」

　　「他是幹什麼的？」

　　「我不知道。反正他用這個名字收信。」

　　雨仍然下得很大，不過探長倒挺喜歡，因為在這樣的天氣裡，這條儘是門面狹窄的店舖和破舊住宅的熱鬧的馬路，和他的心情完全適應。

　　一幢房子一幢房子的走訪，這種工作本可以讓別的年輕警官去做，但不知為什麼，梅格雷不願讓他的同事插手這一案件。

　　「雅各布先生？……」

　　「不住在這兒……到隔壁去問問，那兒住著幾個猶太人。」

　　他走進了幾百家簡陋的棚戶房子或把頭伸進公寓房子看門人小小的門房窗口裡詢問過，最後問到一個五大三粗的胖女人，她長著一頭很粗的亞麻色的頭髮，疑惑地看看他。

　　「你找雅各布先生幹什麼？你是警察，是嗎？」

　　「對，是刑警。他在家嗎？」

　　「你不是想現在就找到他吧？」

　　「我能在哪兒找到他？」

　　「當然在他的地方，在羅什舒阿爾大道和克利南庫爾特路的拐角處……你不是去找他的麻煩的吧？一個可憐的老頭，他從來不做害人的事，我敢肯定！他可能沒有許可證。」

　　「他的郵件多嗎？」

　　看門人皺皺眉：「噢，是為了這個！」她說，「我原先就認為這裡有些不大對頭。你一定知道得和我一樣清楚，他每兩三個月才收到一封信……」

　　「掛號的？」

　　「不是。與其說是信，倒不如說更像個小包裹。」

　　「裡面有鈔票嗎？」

　　「這我不知道！」她冷冷地說。

　　「啊，你肯定知道，你摸過那個信封，也認為裡面有鈔票。」

　　「那又怎麼樣？又不是只有雅各布先生一個人亂花鈔票。」

　　「他住在哪兒？」

　　「你是指他的頂樓？就在最上面，拄著枴杖把他的東西拿上去真太難為他了。」

　　「沒有人來找過他嗎？」

　　「可能是三年前……有一位留短鬍子的先生找過他，他看起來像個穿便服的牧師……我對他說的就是我現在對你說的這些話。」

　　「到那時為止，雅各布先生收到信了嗎？」

　　「只剛收到過一封。」

　　「那人是不是穿一身晨禮服？」

　　「他穿一身黑衣服，像個牧師。」

　　「現在有人來看雅各布先生嗎？」

　　「除了他女兒──沒有。她在勒皮克路上一套帶傢俱的公寓裡當女傭，她快要生孩子了。」

　　「他幹什麼工作？」

　　「什麼？你不知道？你是個警察？你可能是在騙我吧？雅各布先生，本地區年紀最老的賣報人；他像瑪士撒拉〔註：瑪士撒拉：《聖經．舊約．創世紀》中最長壽的人，他在世九六九年。〕……」

　　梅格雷站在羅什舒阿爾大道和克利南庫爾特路拐角處一所名叫「落日」的酒吧前，平臺咖啡座的前面有一個男人，他擺著賣炒杏仁和花生的攤子，在冬天可能還賣栗子。在克利南庫爾特路這面，一個小個子老人坐在圓凳上，不停地吆喝著，他的沙啞的聲音消失在喧鬧的十字路口：「《激進新聞》……《自由報》……《新聞報》……《巴黎晚報》……《激進新聞》……」

　　一對枴杖靠在報攤前，老人一隻腳上穿著鞋，另一隻腳上只套著一隻畸形的拖鞋。一看見這個賣報人，梅格雷就明白雅各布先生不是真名，只是個外號，因為老人有一部分成兩股下垂的長鬍子，鬍子上面是一個鷹鉤鼻，就像在那些通常叫做雅各布的陶製煙斗的商標上看到的那樣。

　　探長記起了莫爾設法拼湊起來的那封信中的幾個字：兩萬……現款……星期一。

　　突然他彎下身子，直接向瘸腿老人問了個問題：「你收到最近的那個包裹了嗎？」

　　雅各布先生抬起頭，眨巴著那雙眼圈通紅的眼睛：「你是誰？」最後他問道，一邊向顧客遞過一份《激進新聞》，同時在一隻木罐裡摸著找頭。

　　「司法警察局的。你最好還是回答我，要不我只好把你帶走了……這是樁麻煩的買賣……」

　　「那怎麼呢？」

　　「你有打字機嗎？」

　　老人打了個噴嚏，然後撲地吐出一個嚼過的煙蒂，他的面前有一大堆煙蒂：「你不值得浪費時間，跟我耍小聰明！」他說著，轉動他的紅眼圈的眼睛，「你知道得很清楚，那不是我！不管怎樣，我本來可以幹好點，別慌……儘管我從中得到錢。」

　　「多少錢？」

　　「每封信她給我一百個蘇〔註：法國貨幣：合五生丁，約合一美分。〕……所以這是樁掙錢的買賣。」

　　「足夠把那些有關的人送上刑事法庭。」

　　「不會吧？這些信裡是不是真夾著幾千法郎鈔票……我不能肯定，我摸過那些信封！只聽嚓嚓的響聲……我對著燈光，試圖看看裡面裝的是什麼，但信封太厚，看不見。」

　　「你在裡面起什麼作用？」

　　「我把信帶到這兒……我甚至不必預先通知她……約摸五點鐘，我可以肯定那個年輕的太太就來了，她總是取一份《激進新聞》，把一百蘇放進罐子，然後把信裝進她的手提包。」

　　「一個皮膚微黑的女人？」

　　「一點不黑！一個金髮碧眼、白皮膚的高個子女郎！臉稍微有點兒紅，打扮入時，她總是打地鐵車站那兒過來……」

　　「她第一次讓你這麼幹是在什麼時間？」

　　「大約三年前……等一下！讓我想想，對了！那時我女兒剛生第一個孩子，把孩子送到維爾諾夫─聖喬治的一個奶媽那兒……對，就是在那個時候。三年差一點兒……那天，天已經晚了……我把報紙捆紮好，正要背起它們……她問我是否有住處，是否願意幫助她……你看，幹我這行的什麼樣的人都會碰上。

　　「我要做的只是把寫著我名字的信收下，不要拆開，下午把信帶到這兒……」

　　「是你定的要價五法郎嗎？」

　　「是她定的……當時我開玩笑地對她說，幹這件事的代價不止值半瓶紅酒，但那時她打算找那賣花生的人幹！那個阿爾及利亞人！那種人沒有錢，也肯幹，所以我就說好吧……」

　　「我想，你不知道她住在哪兒吧？」

　　雅各布先生眨眨眼睛：「如果你能找到她，你可就太聰明了，即使你是個警察！先前也有一個人千方百計想找到她。我住的那幢房子的看門人只是告訴他我在這兒賣報。她向我形容了這個人的長相，我以為他是那個年輕女子的父親。開頭他只是在有信來的那幾天裡在這兒轉悠，並不對我說話。啊，對了！他總是躲在那個賣蔬菜和水果的攤位後面。然後，他就跟蹤她……不過，沒有成功！最後，他來找我，說如果我能把那年輕女子的地址告訴他，他就給我一千法郎。他不相信我跟他一樣什麼也不知道。原來，她讓他乘了不知多少地鐵和公共汽車，最後在一幢有兩個出口的大樓裡把他甩了。

　　「那不是個好傢伙。我這才明白他不是她父親……他第二次又來試試運氣。我想，我該提醒那個年輕女子，我敢肯定，她帶他走了很長的路──好幾英里──把他拖得暈頭轉向，因為此後他沒再來試過。嗯，現在你又來了。你知道為那事兒我得了多少外快──不是那人給的一千法郎──只是一張二十法郎的鈔票，而且當時，我還不得不裝出找不出零錢的樣子，否則我就只能得到十法郎了，她走時嘴裡嘟囔著我聽不懂的粗話。狡猾的小婊子！一個小氣的老……」

　　「最後一封信什麼時候到的？」

　　「至少有三個月了……你能往後站站嗎，顧客都看不見我的報紙了……你還想知道些什麼？我是個正派人，真的，我並不試圖讓你……」

　　梅格雷往罐裡扔了二十法郎，含糊地做了個再見的手勢，沉思地走去。

　　走過地鐵入口處時，他撅起嘴、帶著厭惡的神情想到埃萊奧諾．布爾桑在扔給雅各布老頭五法郎後，拿著裝有幾千法郎鈔票的信封走了，然後鎮靜地乘上十來條不同線路的地鐵和公共汽車，非常小心地穿過有兩個出口的大樓，回到家裡。這和埃米爾．加萊脫去外套，堅持爬上十英尺高的牆頭有什麼聯繫呢？

　　雅各布先生──梅格雷最後的希望，已經消失在稀薄的空氣中。

　　根本沒有雅各布先生這樣一個人！他現在只得猜想，是亨利．加萊和埃萊奧諾．布爾桑這兩個人發現了加萊的秘密，在敲詐他？

　　但埃萊奧諾和亨利沒有殺人，聖─伊萊爾也沒有，儘管他講的話有矛盾，儘管那扇院門開著，他本人把鑰匙扔在蕁麻巷裡，在探長聲明要不惜一切代價找到鑰匙時，他又安排花匠找到了它。

　　這些並沒有改變這樣的事實：有人向莫爾開了兩槍，還有埃米爾．加萊被殺害了，他的大姨說他是她家的恥辱。

　　聖法爾若那些人咒罵他，藉以安慰他們自己，他們不斷說他是個職業低賤的廢物，但同時也在思索這一事實，他的死畢竟使他們的財富增加到了三十萬法郎。

　　亨利那天早晨覺得身體好些了，所以他把保險金存入索夫里諾銀行的帳戶，讓他十萬法郎的存款得到充分的升值，這筆錢一定要增加到五十萬法郎，他才能和埃萊奧諾離開此地到鄉村去生活！

　　她呢，也是鎮定自若，用一張五法郎的紙幣和一個賣報人換了一個厚厚的信封或者在桑塞爾監視著梅格雷的一舉一動，跑到他面前，神情安詳、天真，告訴他她的一生生活！

　　聖─伊萊爾一直在公證人家裡打牌。只有埃米爾．加萊，他再也不會在場了……他已經牢牢地釘在一口棺木裡了，他的面頰被子彈打爛了，已經由那位邀請七個人共進晚餐的醫生切開了，他的心臟上有個窟窿，那雙誰也沒有想到會閉著的灰白色的眼睛！

　　「左面最後那條小徑，就在最近去世的市長那個粉紅色大理石墓碑旁邊。」墓地看管人說。

　　科爾貝那個殯葬員面對具體的吩咐搔了搔頭皮：「一塊非常簡潔的墓碑，不必精心打磨，不必過於雅致，也不要太貴，但要有特色。」

　　梅格雷看到過類似的其他墓碑，隨即他的思緒又回到那個頭髮略帶紅色的高個子女郎身上。

　　她不一定就是埃萊奧諾．布爾桑，不過她也可就是雅各布先生的顧客，沒有證據證明亨利是她的同夥。

　　「最簡單的辦法是給老人看一下她的照片。」想到這兒，他一路走到蒂雷內路，確信能在這個年輕女子的公寓裡弄到一張她的照片。

　　「布爾桑太太不在家，但亨利先生在樓上。」看門人說。

　　夜色漸漸降臨，梅格雷走上狹窄的樓梯，身子不住地磕碰在樓梯的牆上，他沒有敲門就推開了看門人指給他看的那扇門。

　　亨利．加萊的身子俯在桌上，正在捆紮一個相當笨重的包。他跳了起來，但在認出是探長後，他設法控制住自己，不過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拚命地咬緊牙關，牙齒都一定咬疼了。在短短的一個星期裡，他的容貌發生了怕人的變化。他雙頰凹陷，顴骨突出，最明顯的是他的臉色呈現出嚇人的灰白色。

　　「看來你昨天晚上肝病犯得很厲害，」梅格雷帶著一種並非有意的粗暴口吻說，「讓一下……」

　　包裹看起來像臺打字機，探長扯去包皮紙，從口袋裡找出一張空白紙，隨手打了幾個字，然後將紙塞進錢包。

　　有一會兒，打字機打字的聲音打破了公寓裡的沉寂，房間裡的傢俱上蒙著一層灰塵，假期裡塞在窗櫺裡的報紙還在。亨利靠在一隻五斗櫥上，低頭盯著地板看，緊張得讓人看著痛苦。

　　梅格雷繼續不停地工作著，他手腳笨拙，但毫不留情，他打開一個個抽屜，在其中的東西中翻找著，終於找到了一張埃萊奧諾的照片。

　　他手裡拿著照片，帽子扣在後腦勺上，剛要走，卻在年輕人跟前站住了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有沒有話要對我說？」

　　亨利嚥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才逼出一句話：「沒有。」

　　梅格雷很謹慎，過了一個小時才又來到克利南庫爾特路，雅各布先生還坐在他的報攤旁。

　　還需要什麼證據呢？還沒走到老人限前，他就看見了在一家酒吧窗子後面亨利．加萊那臉色慘白的長臉。

　　不多會兒，雅各布先生說：「就是她，沒錯！一點沒錯。這下她完了！」

　　梅格雷一句話沒說就走了，同時朝酒吧那兒惡狠狠地看了一眼。他本可以走進酒吧，只要把手往亨利肩上一放，就會使亨利的肝病再次發作。

　　事實仍然是，他們沒有殺他！

　　半小時後，他坐在巴黎司法警察局裡，他跟誰也沒說話，他在辦公桌上看到內韋爾稅務檢查員寫來的一封信。

第九章　假結婚

　　　　如果你願意悄悄地光臨我的私人住址：內韋爾克勒瑟路十七號，我將向你提供一些有關埃米爾．加萊的情況，你一定會很感興趣的。

　　※※※

　　梅格雷到了克勒瑟路。

　　梅格雷坐在一間由紅黑兩色佈置成的客廳裡，對面是稅務檢查員，他臉帶陰謀者的神色把梅格雷引進了客廳。

　　「我已把女傭人打發走了。你明白嗎？這樣好一些，你知道。對任何一個走過這兒可能看見你進來的人來說，你是我從博凱爾來的表兄。」他是為了加重他說話的份量在眨眼嗎？不管怎樣，他不是閉一隻眼，而是快速地閉兩隻眼，最後，給人一個印象，他有面神經痙攣。

　　「你到殖民地去過嗎，像我似的？……沒去過？我本來認為……這太遺憾了，因為那樣你會更理解我說的……」他的眼瞼一刻不停地張開、閉起。他說話的語氣變得越來越推心置腹，臉上露出又恨又怕的表情。

　　「我本人在印度支那待過十年，當時，西貢那兒沒有寬敞的林蔭大道，不像這兒巴黎……我就是在那兒認識加萊的……

　　「我是從那次刀刺事件上發現線索的……你很快就會瞭解原因的。

　　「我敢打賭，直到現在你什麼也沒發現！你不會發現什麼的，因為這是一件只有殖民地居民才能理解的事情。就是在當時，兇殺案發生的時候，有一個殖民地居民在場。」

　　這時梅格雷已經估摸了這人，他知道跟這種類型的人在一起一定不能流露出任何不耐煩的情緒，也不要打斷他的話，還要點頭表示同意，否則將會耗費無窮盡的時間！

　　「他是個了不起的傢伙，我們的加萊！他充任類似公證人的僱員，那人已經發了跡，因為他成了參議員……瘋狂地迷上了足球。他甚至提出要組建一支足球隊……他一定要求我們大伙都參加，只是當地沒有其他球隊和我們比賽……好，長話短說吧……他喜歡女人甚至超過喜歡足球……他只要提出要求，就能得到她們！一個好色之徒！他能對她們耍種種花招……請稍等片刻……」

　　他躡手躡腳走到門口，猛地把門打開，看看是否有人在偷聽。

　　「嗯，瞧……有一回他做得過頭了一些，我並不因為充當他的幫兇感到驕傲，不過──注意──我沒有參與在這件事裡……有個種植園主剛好帶著兩三百個馬來工人走過……其中有一些婦女和兒童，還有個小姑娘，一個真正的小美人！……我現在記不起她的名字了。

　　「同時，我記得我快看完一本斯蒂文森寫的關於太平洋地區土著人的老書，我對加萊談起過這本書。小說講一個白人，搞了一次假結婚，弄到了一個真正的未開化的土著姑娘……

　　「嗯，我那位埃米爾完全被那姑娘迷住了！那個時候，馬來人還缺乏文化教養，尤其是窮人，他們像牛一樣被人驅使……

　　「嗯，為了那個姑娘，加萊去求她父親……他給他未來的姻親們穿上怪裡怪氣的衣服，組織了一支完整的送親隊伍！送到一間我們已經減價的破舊的小房子裡。

　　「那位扮演市長的人已經去世了，但你可以找到在這場戲裡扮演角色的其他人，加萊真是個惡作劇大王！凡是可以使這件事成為真正的喜劇的事情，他一件也忘不掉，他致的言辭太滑稽了，弄得我們大家真的笑得在地下打滾──那姑娘被安排認真地參加的整個結婚儀式──從頭至尾都是鬧著玩的！……這是最大的一個玩笑！那姑娘全家都來了，還有證婚人和其他所有的人……」

　　稅務檢查員沉默了片刻，這點時間剛夠他擺出一副更加嚴肅的表情。

　　「嗯，」他最後說，「加萊和她像丈夫和妻子那樣一起生活了三四個月。然後他就回法國了，自然，他把『妻子』撇在當地了。

　　「那時我們都還年輕，要不我們不會笑得那麼厲害的，因為馬來人並不寬恕人。

　　「你不瞭解他們，探長。那年輕女人等了很長時間，盼她丈夫回來……我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但幾年後我碰到了他，他看起來老多了。在西貢一個十分陰暗的地區……

　　「當我在內韋爾的報紙上看到加萊的名字時……記得我已經有二十五年沒見過他了。我甚至都沒聽到過他的消息……用刀刺的，你明白嗎？現在，你已經想到了吧。這顯然是報復！這些馬來人為了報復可以走遍世界……他們用匕首……

　　「試想一下，那個小姑娘的一個兄弟或者甚至是她的兒子……受過較多的教育。他開始使用左輪手槍，因為這更實用。可後來他的本能佔了上風……」

　　梅格雷憂鬱地等待著，他只是半聽著那位滔滔不絕地說話，就是要打斷他的話也辦不到。在一樁兇殺案中，一般都有上百個像這種類型的男子的證人。

　　即使不是這個人，也會有另一個人的，因為巴黎的報紙對這一案子作了大量的報導。

　　「你同意我的看法嗎，探長？你壓根兒沒想到吧，是不？我把你請到這兒來，因為兇手要是知道我已經說了……」

　　「你說過加萊踢足球？」

　　「一個刮刮叫的足球運動員，一個快樂的好小伙子！是你能找到的最有趣的夥伴……他可以整個晚上一口氣講滑稽故事。」

　　「他幹嘛離開印度支那？」

　　「他老是說他有自己的打算，說他生來就是要享受不低於十萬法郎的養老金……那是在戰前。十萬法郎的養老金！你能想像嗎？我們取笑他，但他的神情卻像教皇那樣嚴肅認真……你們會看到的！你們會看到的！他會哈哈大笑。他沒有得到十萬法郎，是嗎？我是因為發高燒才離開亞洲的……現在我有時還會發作。你要喝點什麼嗎，探長？我自己給你去拿，因為今天下午我把女傭打發走了。」

　　不，梅格雷無法再應付什麼事，他也無法再忍受對方在講馬來人復仇故事時像孩子那樣不斷地眨眼睛。

　　純粹出於禮貌，他才勉強說了聲謝謝，或是淡淡一笑。

　　兩小時以後，他在特拉基─桑塞爾火車站下了車，他已經開始覺得自在。在通往盧瓦爾旅館的路上，他自言自語地說：「假定這是六月二十五日，星期六……我是埃米爾．加萊。天氣熱得難以忍受……我的肝不舒服……口袋裡裝著一封雅各布先生的來信，信上威脅說，如果到星期一還不付給他兩萬法郎現金的話，他就要向警方兜出一切。

　　「那些保王主義者從來不會一次捐出兩萬法郎。每次能從他們身上搾出的錢數大約平均在兩百至六百法郎之間。很少有一千法郎。我要一間盧瓦爾旅館俯瞰院子的房間……

　　「什麼要俯瞰院子的？害怕自己被謀殺嗎？被誰？」他低頭走著，盡量使自己處於死者的地位考慮問題。

　　「我知道雅各布先生事實上是誰嗎？他已經敲詐了我三年了。我問過克利南庫爾特路拐角那個賣報人……我跟蹤過一個年輕的金髮女郎，她跑掉了，把我撇在一幢有兩個出口的大樓前，弄得我毫無辦法……認為這是亨利是不行的，關於他情婦的情況我一點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已經有了十萬法郎的積蓄，也不知道他需要五十萬法郎，以便能離開法國去米迪生活。因此，雅各布先生仍然是極其巧妙地偽裝成老賣報人的那個人。」

　　他做了個動作，像一個教師用黑板擦擦去一個用粉筆寫在黑板上的問題。

　　他願意忘記所有的證據、證詞，重新從頭開始調查起。

　　「埃米爾．加萊是個快樂的青年！他一定要他的朋友組成一支足球隊……」

　　他走過旅館門口，但沒有進去，而是去按了按聖─伊萊爾別墅前門的門鈴。梅格雷沒有向站在旅館門廊裡的塔迪馮先生招呼，塔迪馮責怪地盯著他的背影。

　　探長只得在街上等了一會兒。最後一個男傭人出來開門讓他進去，梅格雷直截了當地問道：「你在這座別墅裡幹多久了？」

　　「一年……但……你一定是想見聖─伊萊爾先生吧？」

　　他的主人在底樓的一扇窗子那兒友好地向他揮揮手：「嗨！那把鑰匙？我們到底找著了！你願意進屋來坐會兒嗎？調查進行得怎麼樣了？」

　　「你的花匠跟你幹活有幾年了？」

　　「三四年吧……你不進屋？」

　　這位鄉紳被梅格雷臉色的變化嚇了一跳，梅格雷沉著臉，緊皺雙眉，在看著他時，神情憂慮，顯得疲乏而怨恨。

　　「我去拿瓶酒來……」

　　「那老花匠幹嘛走了？」

　　「他開了個酒吧，在通往聖蒂博的路上，離這兒一英里……一個老壞蛋，靠我發了財，自己就獨立地幹了……」

　　「謝謝你。」

　　「你要走？」

　　「會回來的……」

　　他不假思索地說，他走到邊門那兒，仍然顯得憂心忡忡，然後朝大路方向走去。

　　「他不得不立即弄到兩萬法郎！他並不試圖從尋常的受騙者，也就是這一帶的那些地主手上去弄這筆錢，他只有去找聖─伊萊爾……同一天裡找了兩次……然後爬上了牆頭！」他咒罵了一聲。

　　「該死！該死！真該死！可要是這樣的話，為什麼他要一間俯瞰院子的房間呢？如果他住上了，他就不必再爬上牆頭了。」

　　老花匠的小酒館位於盧瓦爾河的船閘附近，裡面擠滿了船夫。

　　「請你給我提供一些情況……我是警察……關於桑塞爾的那件兇殺案……你記得在以前的主人家幹活那會兒見到過埃米爾．加萊嗎？」

　　「你是說克萊芒先生？……我們都這麼叫他……是的，我看見過他。」

　　「經常嗎？」

　　「我不會這麼說……反正每六個月來一次……但這已經足以使我以前的主人有兩個星期感到不舒心！」

　　「最初那些來訪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至少十年前、也許十五年。你喝點什麼嗎？」

　　「不，謝謝……他們有時吵架嗎？」

　　「不是有時，而是每次！我甚至看見他倆像一對碼頭工人那樣互相對罵……」

　　不一會兒，梅格雷走在回旅館的路上，他又向自己推斷說，然而不是聖─伊萊爾開的槍。首先，他不可能朝莫爾開那兩槍，因為他在公證人家裡，其次兇殺案發生的那晚，他幹嘛要在那扇院門邊轉悠呢？

　　他瞥見了埃萊奧諾的身影，離教堂不遠，但他故意避開她朝別的方向看。他不想說話，尤其不想和她說話。

　　他聽見身後急促的腳步聲。他看到她趕了上來，穿著一身灰衣服，頭髮梳得很光滑。

　　「對不起，探長……」

　　他轉過身子，直視著她的眼睛，臉上露出非常凶狠的神情，以致使她有一會兒屏住了呼吸。

　　「有什麼事？」

　　「我只想知道……」

　　「沒什麼好知道的，我什麼也不知道……」他沒再說什麼就走了，雙手背在身後。

　　「如果俯瞰院子的房間空著……他也會像這樣被打死嗎？」

　　一個在玩皮球的孩子撞到了他懷裡，他一把將孩子提起來，放到一碼遠的地上，連看也沒看那孩子一眼。

　　「不管怎樣，他沒有弄到兩萬法郎……到星期一不可能弄到這筆錢……」

　　要不是這樣，他就不可能去爬牆頭！從牆上就不可能打中他。

　　因此，他也就不會死！

　　他擦了擦額頭，儘管天氣比上星期好受多了。

　　他令人發狂般地感覺到，自己離開終點只差一點兒了，可就是無法到達那兒。有大量的證據，那堵牆是其中之一，朝莫爾開的那兩槍……一星期後雅各布的事，十五年前對聖─伊萊爾的訪問，失落的鑰匙，那麼幸運地被花匠找到，房間的問題，開槍幾秒鐘後刀傷完成了槍彈的任務，還有足球和那場結婚鬧劇。加萊對運動的熱情，他那些滑稽故事和愛情冒險都是從稅收檢查員說的許多複雜的故事中知道的。

　　「一個快樂的傢伙！一個真正的唐璜！」

　　「你是在平臺上用餐嗎，探長？」塔迪馮先生問道。梅格雷不知不覺中抵達了旅館。

　　「隨便。」

　　「怎麼樣？調查？」

　　「可以說結束了……」

　　「什麼？那兇手呢？」

　　但探長已經走開了，聳了聳肩，沿著充滿了從廚房飄出的菜餚香味的走廊來到他的房間裡，他那些資料仍然堆在桌子、壁爐架和地板上。

　　算是死者的那套衣服沒有挪動過。

　　梅格雷彎下身去，抽出他插在木頭地板上的那把小刀，撫摸著它，一面不停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天空佈滿了連綿不斷的灰色暴風雨雲，而對面的牆正相反，白得晃眼。探長從窗口走到門口，又從門口走回到窗口，不時看一眼擱在壁爐架上的照片。

　　「過來一會兒！」在他約摸第三十次走到窗子那兒時，冷不丁地說道。

　　牆上方的樹葉晃動，梅格雷發現聖─伊萊爾隱約藏在那裡的臉，那個鄉紳起先想溜走，但接著試圖開個玩笑，於是用不安的口吻問：

　　「我一定要跳過來嗎？」

　　「從園門那兒過來，那樣比較方便！」

　　鑰匙在桌上，梅格雷漫不經心地將它扔過牆去，又在房間裡踱開了步子。他聽見鑰匙落在花園裡那堆垃圾中間的聲音。接著聽見移桶的聲音和一陣樹葉和樹枝的窸窣聲。聖─伊萊爾的手一定在發抖，因為鑰匙在鎖裡咔嗒咔嗒響了一會兒，才聽見門鉸鏈嘎吱吱的響聲。

　　不管怎樣，「小別墅」的主人終於出現在窗口的時候，已經恢復原來那副沉著的樣子，開玩笑地說：「逃不過你那山貓般銳利的目光！……這案子太使我著迷了，所以看到你回來，我就想到要盯住你，這樣我也能像你一樣瞭解案情了，而且還能誘使你跟我再次見面……我要繞過來嗎？」

　　「不，不必繞。就從窗子裡爬進來……」

　　聖─伊萊爾毫無困難地爬了進來，他環顧四周說。

　　「真奇怪啊！……這氣氛，按原樣重新佈置的現場……這些衣服！……這舞臺佈景是你佈置的嗎？」

　　梅格雷帶著誇張的從容姿態裝著煙斗，每放進一撮煙絲，就用食指按上十來次。

　　「你有火嗎？」

　　「有打火機……我從來不用火柴……」

　　探長的目光似乎停在壁爐裡已經燒剩到最後的三小塊淡綠色木頭上，旁邊是燒焦的紙。

　　「那還用說！」他說道。但不知道他這話是對誰說的。

　　「你想問我什麼吧？」

　　「我也不知道，我剛才看見了你……因為對此案我還不瞭解，我對自己說，一個聰明人也許能給我一些想法……」他坐在桌子的一個角上，手握住煙斗，朝他同伴手裡的打火機湊過去。

　　「哈，你是個左撇子……」

　　「什麼？我……不……這只是偶然的。沒法告訴你為什麼我用左手向你遞上打火機……」

　　「請你關上窗子好嗎？我將非常感謝……」

　　梅格雷的眼睛始終沒離開過他，他覺察到聖─伊萊爾猶豫了一下，然後，顯然是使勁想了一下，這才用右手扣上窗子的搭鉤。

第十章　助手

　　「打開窗子。」

　　「可你剛才要我……」蒂比瑟．德．聖─伊萊爾微笑著，好像在說：「好吧，你這是在下命令……然而，我實在不明白。」

　　但梅格雷不在笑。誰看見他都會說，他臉上顯露出的都是厭煩的神色。他的言行好像表明他的心情惡劣。他好笑地走動著，腦袋急促地抬起、低下，要不就是沒有由來地隨手拿起什麼東西，然後又放下。

　　「既然你對調查感興趣，我要把你作為我的助手……所以說話不用婉轉了，我要把你作為我的一個警官……去把旅館老闆叫來。」

　　聖─伊萊爾順從地打開房門，高聲喊道：「塔迪馮！嗨！塔迪馮！……」

　　旅館老闆進來時，梅格雷坐在窗臺上，眼睛看著地板。

　　「問一個簡單的問題，塔迪馮先生……加萊先生是左撇子嗎？好好想想……」

　　「我從沒留意過……真的，我沒留意……左撇子的人和別人握手也用左手嗎？」

　　「當然。」

　　「那他不是左撇子，因為我注意過這點，來客一般都和我握手……」

　　「去問問你的工作人員……也許他們注意到了。」

　　他走後，聖─伊萊爾問道：「你非常重視這個問題？……」

　　但探長沒有回答他，逕直走到外面過道裡，對旅館老闆喊道：「還有，請你幫忙接一下帕代爾昂先生，內韋爾的稅務檢查員……我想他那裡有電話的……」他回進房間，沒有朝他的同伴看一眼，在攤在地板上的衣服人身邊走來走去。

　　「現在開始工作！我們看……埃米爾．加萊不是個左撇子。我們馬上就會看到這一事實是不是對我們有幫助……或者更乾脆地說……拿起這把小刀……就是作案用的那把……不……把它給我，因為你又用左手拿了。

　　「好了，現在我們來假定一下，我正受到襲擊，因此一定要還擊。記住，我不是個左撇子。當然，我用右手握住小刀把……過來……我向你衝過來……你比我強壯……你抓住了我的手腕……抓緊！對！顯然，你要抓的是握武器的那隻手。很好。現在來看一下這幅照片。這是死者，是犯罪檔案處的人拍的，你看到了什麼？埃米爾．加萊的左手腕給捏得青腫了。

　　「什麼事，塔迪馮？內韋爾接通了？沒有？你說女招待們一致認為加萊不是左撇子？謝謝你，你可以走了……

　　「我們私下裡說說……德．聖─伊萊爾先生……你怎麼解釋這一點？加萊不是左撇子，然而，他卻是用左手握住了武器！只要你留意一下那張照片，那上面證明他的右手裡什麼東西也沒有……

　　「對這一疑點，我看只有一種解釋……看……我想把小刀刺進自己的心臟……我怎麼辦呢？看著我的每個動作……

　　「我用左手握刀。因為只有用這隻手才能把刀刺向準確的方位……我的右手比較有力……以我的右手使勁壓在左手上……等一等！就像這樣……我的右手抓住左手手腕……我捏得非常用力，因為我很激動，知道它就要刺痛……我捏得太用力，捏青腫了自己的手腕。」

　　他漫不經心地把小刀扔回到桌上。

　　「當然，如果你接受設想出來的事實……那麼你也會接受加萊是自殺這一看法……但是，他的胳膊沒那麼長，可以握一把手槍在二十英尺外的地方向自己的臉開槍，是不？

　　「同你一樣，他們說，從前在軍隊裡，讓我們再想想其他的情況！」

　　聖─伊萊爾仍然勉強地微笑著。不過他的眼睛瞪視著，目光不斷地轉動，始終不離開梅格雷。梅格雷一直在房間裡來回走著，做了許多誰都會那麼做的沒有意思的動作，如拿起粉紅色的卷宗，打開，又合上，把它塞在綠色卷宗下面，然後又突然走過去，變動一下死者的一隻鞋子的位置……

　　「跟我來……對，從窗戶裡出去……現在我們在蕁麻巷裡了……讓我們想像一下，這是星期六黃昏，這是晚上，我們可以聽見集市的喧鬧聲和遊藝打靶場的聲音……也許還能看到旋轉木馬忽隱忽現的燈光。

　　「埃米爾．加萊已經脫去外套，他登上了牆頭，對他這樣年紀的人來說，況且他還有病。體力受到了影響，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跟著我。」

　　他帶著他走到園門那兒，打開，又把它關上。

　　「給我鑰匙……好……這扇門是關著的，鑰匙總是放在那兒兩塊石頭中間的縫隙裡……你的花匠親口對我說的……現在我們在你的別墅裡了……別忘了天很黑……記住，我們只是在試圖弄明白某些證據，或者說，我們是在確證一些矛盾的證據，適合……請從這兒走！現在我們設想一下，在花園裡，有一個人由於埃米爾．加萊在做的一切而感到焦急，一定有好幾個人在焦急……加萊是個騙子……天知道他還得對什麼負責。

　　「在牆的這一邊，當時有一個人，像你或我這樣一個人，他注意到加萊那天晚上很緊張，也許知道他已處於絕望的境地……這個人，我們暫且把他叫做Ｘ吧，像在代數中一樣，他在牆邊走來走去，突然他看到了埃米爾．加萊，那個化名為克萊芒先生的側影出現在牆頭，沒有穿外套。從房子那兒你能看到這一段牆嗎？」

　　「不……我不明白你指的是什麼……」

　　「我指的是什麼？我什麼也不指。我們只是在開展調查，如果需要，我們可以把我們的假設改上百次……等一下！我已經改變假設！Ｘ不是在走來走去……他看到了那些圓桶，他沒有翻過牆去弄明白牆那邊在發生什麼事，而是拉過一隻圈桶，站了上去。就在這時，埃米爾．加萊的身影出現在夜空前……

　　「兩個人沒有說話，因為如果他們有話要說，他們早就互相走近一些了。要聽到離開三十英尺遠的說話聲，你不得不說得很響……再說，兩個人在這種奇怪的處境裡相遇，一個站在桶上，另一個在牆頭上，他們都不想引起注意……此外，Ｘ是在暗處，埃米爾．加萊沒有看見他，加萊從牆上下去，回到他的房間……

　　「想到這兒，情況變得比較困難了，除非我們假設是Ｘ開的槍……」

　　「你這是什麼意思？」

　　梅格雷已經爬上圓桶，又笨拙地下來了。

　　「給我打火。好。你又用左手了！現在，我們不去考慮是誰開的槍，我們繼續順著Ｘ走的路線走下去……過來……他從這兒取出鑰匙……打開院門……不過，他預先到什麼地方去了一下，拿了橡皮手套。你得去問問你的廚子，她是否帶橡皮手套揀菜，手套是不是已經不見了……她的腦子清楚嗎？」

　　「我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遠處響起了一聲滾雷，但是雨一滴也沒有下。

　　「讓我們繼續講下去！現在院門已經開了，Ｘ走到窗子前，看到了屍體……你看，埃米爾．加萊死了……在開槍以後，立即用上了小刀，醫生說得非常肯定，血跡證明了這一點……嗯，我們原先認為，從所有的表象看，這一刀是受害者自己刺的……

　　「在壁爐裡，有一些燒焦的紙片，還是熱的，我們發現加萊的火柴也在那兒……

　　「那個Ｘ在手提箱裡翻找，也許還翻了錢包，他小心地將錢包放回死者的口袋裡，離開了房間，他忘記鎖上院門，忘記把鑰匙放回原處了……然而，鑰匙還是在草叢中找了回來……」

　　梅格雷有一會兒沒有向他的同伴看一眼，此時注意到他顯得不安。

　　「好……還沒完呢。我覺得我還從沒有碰到過這樣的案子……既那麼複雜同時又那麼簡單……我們知道，不是嗎，那個把自己叫做克萊芒的人是個騙子……我們發現他把所有行騙的證據都銷毀了，好像他預料到要出什麼重要的、決定性的事情。」

　　「這邊走！這兒是旅館院子，左邊就是埃米爾．加萊那天下午要求住的那個房間，房間已有人住了，旅館沒有答應他……

　　「那天下午他的情況和晚上一樣，不管怎樣，到星期一早晨，他得弄到兩萬法郎，否則，被詐他錢財的人將把他送進警察局……

　　「假設他住到了這個房間……那就不用穿過巷子，爬上牆頭了！因此登上牆頭對他來說並不重要，或者換句話說，可以用其他方法代替，院子為此提供了方便。

　　「在這個院子裡，我們看見了什麼？一口井！也許你會告訴我，他想跳井……但對這話，我要回答說，他可以很容易地淹死自己，只要離開他的房間，穿過走廊，從那兒出去就行……不！他得有一口井和一個房間在一起……什麼事，塔迪馮先生？」

　　「內韋爾的電話接通了……」

　　「稅務檢查員？」

　　「對……」

　　「來，德．聖─伊萊爾先生……既然你想幫助我，對調查的每一步你都應該在場才對……戴上另一個耳機……喂！我是梅格雷探長……什麼也不用害怕。我只想問你一個我剛才才想到的問題……你的朋友加萊……他是不是左撇子？你說什麼？……是左撇子，而且還是用左腳的？他用左腳外側踢足球？你能肯定？不，就這些，謝謝……還有一個小問題：他懂拉丁文嗎？你幹嘛發笑？一個劣等生？差不多那樣？很奇怪，是嗎？告訴我──你看到過死者的照片沒有？沒有？顯然，從西貢的那些日子以來，他的容貌已經改變了……我有的唯一的照片，是在吃規定飲食期間照的……不過，也許就這幾天裡，我要介紹一個很像他的人給你……謝謝，沒錯！……」

　　梅格雷掛上電話，毫不喜悅地哈哈一笑，嘆了口氣：「你瞧，一個人昏頭昏腦會作出多大的錯誤判斷？迄今為止，我們所說的一切都是以一個假設為前提的，我們打交道的這個埃米爾．加萊不是個左撇子……因為，他如果是左撇子的話，他可以用小刀對付襲擊他的人……你看，相信旅館經理和女招待的話是怎麼回事……」

　　塔迪馮先生已經聽到了，看來神態拘謹。

　　「晚飯已經準備就緒。」

　　「過一會兒吧，馬上就結束了，特別是因為我怕德．聖─伊萊爾先生一定要不耐煩了。我們回到犯罪現場去，你不反對吧？」

　　他們回到房間，他突然說道：「你看到過活著的埃米爾．加萊？……我說的話或許會讓你發笑……是的。請開開燈，天氣這麼惡劣，天黑得比平時要早一個小時……嗯，我沒有看到過，自案件發生以來，我一直試圖想像他活著的時候！

　　「為了做到這一點，我要呼吸一下他呼吸過的空氣！……接觸一下和他一起生活過的人……看看這張照片……我敢肯定你會像我一樣這麼說，可憐的傢伙！尤其是在當你知道醫生對他說他只能再活三年的時候。嚴重的肝病……衰弱的心臟就等著有個藉口停止跳動……我想把這個人想像成一個活人，不僅是在空間中而且在時間中……可惜，我只能回溯到他結婚的那個時候，婚前的情況，他連妻子都不願告訴……她只知道他生在南特，曾在印度支那住過幾年。但他沒帶回來一張照片或一件紀念品。他從來沒說起過那段生活……

　　「他是個小小的旅行推銷員，有一筆三萬法郎的積蓄……就是到了三十歲上，他仍然是皮包骨頭、笨拙而性情陰鬱。

　　「他遇上了奧羅爾．普爾讓，決定娶她為妻……普爾讓家的人都一心往上爬……她父親壓力沉重，沒有足夠的錢繼續維持報紙的出版……但是他曾經是一個偷窺王位者的私人秘書！他和公爵和王子通過信裡……他的大女兒嫁給了一個製革廠老闆。加萊在那個圈子裡顯得很寒酸，就算他被接納進入這個圈子，那也只是因為他同意把那一小筆資金投入《太陽報》的事業中……他們好不容易才容忍了他，對普爾讓家來說，一個女婿幹推銷廉價禮物的銀器這種工作，真是辱沒身份。他們千方百計讓他有點兒雄心壯志……他拒絕了。他並不熱中於幹一番大事業。那時他的肝臟已經很不好……他夢寐以求的是和妻子一起在鄉村過寧靜的生活，他很愛她。

　　「但是她也老對他嘮叨！她的姐姐們甚至無禮地把她看作一個窮親戚，她們因她的婚事反對她。

　　「老普爾讓死了……《太陽報》完了。埃米爾．加萊繼續向諾曼底農民推銷他那些花裡胡哨的作為禮物用的廉價餐具……

　　「除此之外，他釣魚，發明釣魚小機械、拆卸鐘錶……以此為樂。

　　「他兒子繼承了他的體格和他的肝病，但是他具有普爾讓家的那種野心。所以在一個晴朗的日子裡，埃米爾．加萊決定試著做一件事……他有《太陽報》的合訂本。他發現有許多人只要有人對他們談到擁護王朝的事業，就拿出數目相當可觀的錢。

　　「他試著去做……關於此事他一個字也沒吐露過……也許開始時，他還繼續幹著推銷員的工作，詐騙的收入比他當推銷員的要多。不久，他能在聖法爾若開發區買下一塊地，他在那裡蓋了一所房子……

　　「他把辦事有條理和嚴格遵守時間的特點運用到新行當中。他對他的家庭害怕得要命……因此對他們來說，他仍然是尼埃爾公司在諾曼底的代理人。

　　「他沒有發財。保王主義者人數不很多。其中有一些人花錢很吝嗇……但是，不管怎樣，這是一筆相當不錯的小收入，只要沒有人非難他，靠著這筆錢，即使很少或完全沒有雄心壯志，加萊也能在自己的家裡過著幸福的生活。

　　「他喜愛自己的妻子，儘管她有缺點。也許他也喜愛他的兒子……歲月流逝……他的肝病越來越嚴重……加萊一次次發病，這使他感到自己活不長了。於是他申請投保人壽保險，保險金高得足以保證使他的直系親屬在他死後能保持和現在相同的生活水平。他疲於奔命……克萊芒先生越來越頻繁地拜訪外省的花園別墅，追蹤舊王朝的王公未亡人和鄉紳們。

　　「你在聽我講嗎？

　　「嗯，三年後……一個叫雅各布先生的寫信給他。這個雅各布先生知道他在幹什麼行當，向他提出要錢，每兩個月一次，一直不斷，作為他保持沉默的代價……

　　「加萊還有什麼辦法？他是普爾讓家的恥辱──窮親戚！他們不在乎在新年時給他寄上一張賀年卡，但他的連襟們，考慮到自己的前程，寧願不和他見面。

　　「六月二十五日星期六這天，他在這兒，口袋裡裝著雅各布先生的最後一封信，信上要他在星期一前付出兩萬法郎……

　　「前不久，我試著處於他的地位，按他的路線從火車站走到旅館。

　　「顯然，你無法在一天內騙取保王主義者兩萬法郎，即使有最最巧妙的藉口也不行。總之，他沒有這麼做。他來拜訪你──兩次！第二次和你談過話以後，他要求住一間俯瞰院子的房間。

　　「他是不是希望從你身上弄到兩萬法郎？不管發生什麼事，事實反正是：到那天晚上他的希望完全落空了。好，如果你能告訴我，他想在那間沒要到的房間裡幹什麼，那麼，我們就將知道他為什麼要爬上牆頭了。」

　　梅格雷沒有抬起眼來看他的同伴，這位同伴的嘴唇在顫抖。

　　「想得真妙……太妙了……尤其是關於我的那部分……我怎麼不太明白？」

　　「你父親去世時你多大了？」

　　「十二歲。」

　　「你母親還健在嗎？」

　　「生下我不久她就去世了……但是我想知道為什麼……？」

　　「你是親戚把你帶大的嗎？」

　　「我沒有親戚。我是聖─伊萊爾家最後一個。我父親死後，留下的錢剛夠供我吃飯和上學，在布爾日的一所學院裡，直到我十九歲。沒料到我從一個表親那裡得到了一筆意想不到的遺產，當時大家都忘了他還活著……」

　　「我想他是生活在印度支那！」

　　「對，在那兒某個地方……他是個遠房表親，連姓都不一樣。他叫迪朗蒂德．拉羅什。」

　　「你什麼時候得到這筆遺產的？」

　　「二十八歲時……」

　　「那麼從十八到二十八歲這段時間呢？」

　　「這段時間我生活艱難，我可以告訴你：我並不為此感到羞愧。正相反！現在時間晚了，探長──我想也許這樣比較好，如果……」

　　「等一會兒，我還沒有讓你知道有了一間房間和一口井後能幹些什麼。你身上帶槍嗎？沒關係，我有……什麼地方一定有根繩子。好。緊跟著我……我把繩子繫在槍把上。我們估摸它六至七碼長或多一點，反正沒關係……去到路上拿一塊大石頭來……」

　　聖─伊萊爾再次欣然服從，拿回來一塊石頭。

　　「用左手！」梅格雷說，「別介意。現在我把石頭穩當地繫在繩子的另一端……如果我們把窗臺想像成井臺，我們就當場試驗一下……

　　「我讓石頭的一端落下去。石頭落到井裡，手槍在我手裡面……我向某個人開槍，隨便那一個……比如我自己吧……然後鬆開手怎麼樣了？懸在井水上方的石頭沉到井底，把拴在繩子另一端的手槍也帶了下去。

　　「警察來了，發現一具屍體，但沒有找到凶器……他們怎麼推斷？」

　　「一起兇殺案！」

　　「太對了！」

　　梅格雷從口袋裡掏出火柴，點燃煙斗，現在沒有必要再向他的同伴借打火機了。他收拾起加萊的衣服，像一個人終於完成了一項漫長而艱鉅的任務，渾身輕鬆似的，他用十分自然的口吻說：「現在，去取那把手槍吧。」

　　「可是──手槍在你自己手裡嘛……你沒有放手腳！」

　　「我的意思是，去把那把殺死加萊的手槍取來。快！」

　　他把褲子和背心掛在木釘上，旁邊是那件已經掛在那裡的外套，衣服的胳膊肘已經磨破、發亮。

第十一章　生意交易

　　因為梅格雷轉過身背對他，聖─伊萊爾不再要隱瞞自己真實的感情，他的臉上露出一種古怪的、交織著害怕和仇恨的複雜神情，儘管這樣──也有幾分自信。

　　「你還在等什麼？」

　　他心一橫，從窗子裡出去，走到巷底的院門那兒，進了花園不見了，這一切做得那麼……以致探長有一點兒擔心，他仔細傾聽著，看看能否聽到一星半點聲音。

　　一天中的這個時候，從河堤的方向可以看見從平臺那兒射出的一束燈光，還可以聽到旅客輕輕的對話聲和刀叉的相碰聲。

　　突然，牆那邊的樹枝動了一下。天黑沉沉的，梅格雷幾乎看不出牆頭上聖─伊萊爾的身影。

　　樹杈啪地響了一下……傳來一個輕輕的聲音：「你來拿好嗎？」

　　探長聳聳肩，沒有動，那個人只好從原路走回來。他進了房間後，立即把武器放到了桌上。他似乎很鎮靜。他筆直站著，幾乎是洋洋得意地，儘管明顯有點兒尷尬，碰了碰梅格雷的胳膊。

　　「你對兩萬法郎怎麼說？」

　　他緊張地咳嗽起來。

　　他原想給人一種大人物的印象，非常自在──但現在，他的臉越來越紅，連話也說不出了：「嗯，我也許可以拿得出三百……」

　　梅格雷看看他，既不激動也不生氣，只是在那雙眼皮低垂的眼睛裡露出一絲譏諷的神情，他不知所措起來，往後退了退，朝房間四下看看，似乎想找到什麼可以抓住的東西。這是個迅速的變化，他所能做的只是擠出一絲粗俗的微笑，即使這樣，他的臉也漸漸成了朱紅色，眼睛在閃著焦急的神色。

　　他的大人物的角色扮演得並不成功。他嘗試另一種策略：冷嘲熱諷，更切合實際。

　　「你看著辦吧！不會怎樣，也許我有點兒天真。你能怎麼樣呢？……法律在我一邊。」

　　這話聽起來同樣不真實，作為對照，也許梅格雷從來沒有使人感到他有那麼平靜、自信的權威態度。

　　他的塊頭很大，他走過電燈泡下時，頭碰到燈泡，他的肩膀那麼寬，把窗子的空檔整個兒都撐滿了，就像中世紀的貴族，穿著袖子鼓起的衣服，填滿了古老油畫的畫框。

　　他繼續整理著房間，但此時動作更慢了。

　　「你畢竟知道得很清楚，我沒有殺害他，是嗎？」聖─伊萊爾緊張地說。他從口袋裡掏出手帕，聲音很響地擤了擤鼻子。

　　「坐下。」梅格雷對他說。

　　「我喜歡站著……」

　　「坐下。」

　　在探長轉過身面對著他時，他像個嚇壞了的孩子那樣乖乖地坐下了。

　　他顯得鬼頭鬼腦的，臉上露出一個感到自己和要求的角色相差太遠、但仍然試圖硬頂著上的人那種焦急的神情。

　　「我想，」梅格雷咕噥說，「沒有必要把內韋爾那個稅務檢查員找來認一認他的老朋友埃米爾．加萊吧？沒有他，我也能查清事實真相。不過多花一些時間罷了……

　　「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我感覺到在這個案子中，有什麼事對不起來。不用你盡力去理解。在所有的證據資料合在一起時，案情非但沒有簡單化，反而叫人糊塗，於是我知道，有人佈下了假的線索。

　　「這個案子裡的一切，沒有例外。都是假的……沒有一樣是對得起來的……槍擊和刀刺。俯瞰院子的房間和牆頭……左手腕上的烏青和丟失的鑰匙……

　　「甚至那三個可能的嫌疑犯……但是最主要的是埃米爾．加萊這個人對不起來，不管是死的還是活的。如果稅務檢查員什麼也沒說，我早就進一步去調查死者的過去了……

　　「我早就到那所公立中學去了，我會在那裡發現真相……事實上，你在南特那所公立中學裡不可能待很長時間……」

　　「兩年，我被開除了！」

　　「沒錯！在那時你就踢上足球了，而且很可能就在追求姑娘了！你看這多麼不相配！看這張照片……不……看著它，你在公立中學牆頭與姑娘約會時，這個可憐的傢伙只得照料著自己的肝。」

　　「把所有的證據收集起來我得費一些時間……這沒有關係，我知道主要的關鍵……這個人他突然需要兩萬法郎，他所以在桑塞爾，唯一的目的就是問你要這筆錢……你看到了他兩次：傍晚時你看到他在牆頭上，你肯定他要自殺，是不是？或許他也是這麼告訴過你的？」

　　「沒有。但是他確實非常激動。下午，我真被他說話那種斷斷續續的樣子嚇一跳。」

　　「你拒絕給他兩萬法郎？」

　　「我沒有別的辦法，因為那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最後，我能肯定，我一定會給弄得分文不剩的……。」

　　「是不是你在西貢替公證人工作時聽說他是一筆財產的繼承人？」

　　「是的，一個模樣古怪的職員來看我的老闆。一個怪老頭，他在叢林裡生活了二十年，三年來沒有看到過一個白人。他因為發燒和吸鴉片，已經耗盡了體力……他們談話時我在場……『我不久於人世了，』他說，『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家族還有沒有人活著……也許還有一個姓聖─伊萊爾的，但我不大相信，因為我離開法國時，我們家族留在那兒的唯一的人看起來是那麼消瘦，他一定已經死於結核病了。如果有繼承人的話，你可以找到他，他將是我唯一的財產繼承人。』」

　　「所以你在那時就已想到很快富起來？」梅格雷含含糊糊地說。

　　梅格雷感到在他面前這個渾身冒汗、神情困窘的五十歲的男人背後，他能看到那個性情快樂、身體健康而不擇手段的傢伙，為了將一個土著姑娘弄到手，搞了一個荒唐的結婚儀式。

　　「說下去。」

　　「不管怎樣，我不回法國也不行，因為那些女人……我在那兒做得過份了一些……那些做丈夫的、兄弟的和父親的都在追蹤我……我產生了一個想法，要找到一個姓聖─伊萊爾的人，這可不容易……我通過布爾日的公立中學查到了蒂比瑟，他們告訴我，他們不知道他變成怎樣一個人了。但我從他們的嘴裡瞭解到，他是個性情憂鬱，沉默寡言的年輕人，在學校裡根本沒有朋友……」

　　「上帝……他當然沒有朋友！」梅格雷哈哈笑道。

　　「他一個子兒也沒有。除了他的膳宿費付清以外，他什麼也沒有，就這樣一直維持到中學畢業。當時我的想法是，通過某種手段，把這筆遺產分開，我不知道怎麼去做……但後來我明白把這筆遺產分開比全部獨吞更困難……

　　「我花了三個月時間找到了他──在勒阿爾弗，他在那兒正試圖去當客運班輪的服務員或譯員……他口袋裡還剩有十至十二法郎的錢，我請他喝了一杯，然後我不得不從他嘴裡把他的背景情況一點一點掏出來……就是在那時，他也只是極其簡短地回答我。

　　「他曾在一所別墅裡當過家庭教師，替魯昂的一個出版商當過校對，在一家書店當過職員。他穿著一身樣子可笑的晨禮服，紅棕色的鬍子參差不齊，看起來很愚蠢。

　　「我下了很大的賭注。我告訴他，我想到美國去掙錢，在那兒，沒有什麼比有個頭銜的姓名對一個人更有幫助了，尤其是在和女人打交道的時候……

　　「我向他提出花錢買他的姓名，我有一小筆錢，我父親過去在南特是個馬販子，留給我一些錢。我付給他三萬法郎替自己買下了蒂比瑟．德．聖─伊萊爾這個名字……」

　　梅格雷朝那張照片看了一眼，上下打量著另一位，最後緊盯著他看，所以儘管沒有別人催，他也帶著不自然的強調口吻說下去了。

　　「一個生意人也會這麼做的，他買下兩百法郎的股票，知道一個月後能以五倍的價格賣出去，是不是？為這筆遺產我不得不等好幾年呢。那個叢林裡的老白癡還不肯死……那時我是個挨餓的窮光蛋……

　　「我們差不多同年……我們只要交換證件就行了。他只要同意永遠不再踏進南特，他可能會在那兒碰到一個認識我的人。

　　「對我來說，幾乎不需要任何防禦措施……真的，蒂比瑟根本沒有什麼朋友……在他有工作的時候，他也多半不願說出他的真實姓名，因為他覺得很難堪……有誰聽說過一個叫蒂比瑟．德．聖─伊萊爾的在書店裡工作？

　　「這一天終於來了！我在報上看到了關於那筆遺產的一個小小的啟事，要找遺產繼承人，如果有的話，前去領取。

　　「所以現在你還認為我沒有掙到那個居在叢林裡的老人留下的一百二十萬法郎？」

　　梅格雷沉默不語，這使他受到了鼓舞，他已恢復了自信，甚至隨時還會向他眨一下眼呢。

　　「當然，在這段時間裡，加萊已經結了婚，他結婚沒有發財。一聽說這個消息，他就趕到我這兒，怒氣沖沖地指責我！弄得我真以為他會殺了我……我給了他一萬法郎，最後他決定接受這筆錢……但是六個月後他又來了……之後又來了……他威脅說要揭露事實真相，我試圖向他指出，他也會像我一樣被判有罪……

　　「此外，還有他家庭……他似乎怕他們……

　　「他漸漸鎮靜下來了……他衰老得很快……穿著晨禮服，蓄著山羊鬍子，皮膚黃黃的，眼圈發黑的眼睛，我為他感到難過……

　　「他開始扮演乞丐的角色！……他總是開口要五萬法郎……每次總保證說：就這一次！然後，他拿著一兩萬法郎就走了……

　　「不過，你要是把我過去十八年來給他的錢加起來，數目著實不少！我再說一遍，如果我態度不堅決，我本來會最終全部失去那筆錢的！

　　「我也在工作。我在尋找可靠的投資項目。我買下了你看得見的別墅以北一直到葡萄園的全部土地……在這段時間裡他幹了些什麼？他自稱是個旅行推銷員，是某個公司的代理人，而事實上，他在幹的唯一的工作是向別人乞討……

　　「他開始喜歡上這個工作了……自稱克萊芒先生，這你已經知道了，他總是到處去尋找詐騙的對象……嗯，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點。他不假思索地站起身來。

　　「在出事的那個星期六，他想立即要拿到兩萬法郎。即使我願意給他我也拿不出，因為銀行已經關門了……再說，不管怎樣，難道我還沒有付夠嗎？

　　「我把這意思對他說了，我把他叫做廢物……他那天下午又來試了一次，一副低聲下氣的模樣幾乎使我噁心。一個男子漢沒有權利讓自己下賤到這種程度……生活是一場賭博……你不是贏就是輸！即使這樣，你也總要有一點自尊心……」

　　「你也這麼對他說的？」梅格雷打斷了他，口氣出人意料地和氣。

　　「我幹嘛不說？我希望讓他振作些，我提出給他五百法郎……」

　　靠在壁爐架上，探長把死者那張照片朝自己拉過來。

　　「五百法郎？」他重複了一遍。

　　「我把記事本拿給你看，那上面記著每一筆花銷……它會向你證實，他總共從我這兒搾取了二十萬法郎的錢……那天晚上，我在花園裡……」

　　「不怎麼快活。」

　　「我神經緊張……不知道為什麼，我聽到牆邊有動靜。接著我看見他在那棵樹上面幹著什麼……我看不清楚……開始，我還以為他要幹掉我……

　　「但他來得快，去得也快！我爬到一隻圓桶上……他已經回到他房間去了，正站在桌子旁邊，臉衝著我……他看不見我……我不明白……我向你保證，當時我嚇壞了。子彈從離我十碼外的地方射出去，加萊沒有動。只是他的右臉頰全是紅的……在流血……他仍然一動不動地站著，他的眼睛始終盯著同一個地方，好像在等待著什麼似的……」

　　梅格雷從壁爐臺上拿過那支左輪槍。有一段金屬線，那種釣梭魚用的線，仍繫在上面。槍管下面固定著一個小馬口鐵盒子，裡面露出一個像在大拍賣時買的那種小小的自扳裝置，它只包括一根彈簧，把它捲緊了幾秒鐘後就自己彈開了。

　　然而，在這個案子裡，有個三次引發裝置，必然會產生三次射擊。

　　「第一次槍響後，彈簧一定軋住了。」他同伴最後那句話在他耳邊迴響！

　　「只是他的右臉頰全是紅的，在流血。他仍然一動不動站著，他的眼睛始終盯著同一個地方看，好像在等待著什麼似的……」

　　不錯！還有兩顆子彈──他對於手槍射擊的準確性沒有把握。但是有三顆子彈，他可以肯定至少有一顆能擊中腦袋。另外兩顆子彈沒有打響，他從口袋裡拿出了小刀。

　　「把小刀刺進胸膛後，他的身子搖晃了一下……像塊石頭似地倒在地下……他死了，當然，我第一個念頭是，這是報復！他肯定會留下遺囑的，它會揭出事實真相，說不定還會指控是我殺了他呢……」

　　「你是個謹慎的人，你生性沉著，所以到廚房裡去找橡皮手套。」

　　「我會把指紋留在房間裡嗎？我從院門出去……把鑰匙放在口袋裡……我去得沒有收穫……他自己把所有的資料都燒了……我感到害怕……他的眼睛睜開著，使我感到心煩意亂……我趕緊回去了，匆忙中忘了鎖園門……看到他真的死了，你要是我會怎麼辦？

　　「那天傍晚，我在公證人家裡打牌，聽到槍又響了，我更害怕了……我去仔細看了一下手槍……我沒敢碰它，因為如果他們開始懷疑我了，那麼，那把槍是證明我無罪的主要證據。

　　「那是一把六響自動手槍，我知道第二槍響過以後，彈簧軋住了。一星期後，由於氣候環境起了些變化，軋住的地方鬆開了。

　　「但是還會剩下三顆子彈的，是嗎？從那時起！我就把時間用在花園裡！在那裡走來走去傾聽著……比如就是現在，我們倆都在這間房間裡，我也注意別靠近桌子站著……」

　　「但是你沒有阻止我，當我嚇唬你說要檢查你的房子時，是你把鑰匙扔在路上……」

　　旅館的旅客們已經吃完晚飯，正在散步，可以聽到他們走在路上的腳步聲，從廚房裡傳來洗盤子的斷斷續續的磕碰聲。

　　「我提出給你錢是不對……」

　　梅格雷差點笑出聲來，如果他沒有想法克制住，這可是相當嚇人的笑聲。

　　站在他的同伴面前，那人比他矮一個頭，肩膀也只有他一半那麼寬，他帶著既憎恨又可憐的神氣看看對方，他的一隻手懸空著，似乎要突然抓住那人的脖領或是將他的頭撞在牆上……

　　然而，這個冒牌的蒂比瑟．德．聖─伊萊爾想證明自己無罪和恢復自己自信的希望顯得有點可憐。

　　一個可憐巴巴的小流氓，他沒有勇氣承認自己的流氓行為，也許他跟本就沒意識到自己是個十足的流氓。

　　瞧，他正試圖厚著臉皮混下去！每當梅格雷有走動的跡象，他就趕緊往後退，如果探長搭起了胳膊，他幾乎肯定會躺倒在地板上躲避的。

　　「當然，如果他妻子需要什麼，我打算幫助她，悄悄地！只要我力所能及……」他知道法律在他一邊，但即使如此，也不是滋味。他對此並不感到高興，為了從探長那兒聽到句好話，他原會給許多好處的，而探長似乎是在玩弄他。

　　「他自己已經為她做好了安排……」

　　「是的，我在報上看到了。一筆價值三十萬法郎的人壽保險金裡……真不可思議……」

　　梅格雷再也忍不住了：「不可思議，是嗎？這個人在青少年時代口袋裡一個子兒的零花錢都沒有！你知道公立中學……

　　「法國中部的絕大多數大戶人家把他們的孩子送往布爾日……聖─伊萊爾是個了不起的姓，像其他家族一樣古老而顯赫，只是蒂比瑟這個教名挺可笑……

　　「他這個人怎麼樣呢──他吃規定的飲食，去學校上課，但是他沒有錢買一塊巧克力條、一個哨子甚至幾粒彈子……在娛樂活動時，他總是一個人躲在角落裡……低年級的同學們差不多跟他一樣窮，可能都同情他……

　　「他離開了學校，在書店裡賣舊書。他害著肝病，穿著一套晨禮服，帶著一個有名字的旅行箱，毫無希望的從這個工作換到那個工作。

　　「他沒有任何可以出賣的東西，可是他有這個姓，終於有一天，有人提出要買他的姓……日子仍然過得很可憐，但至少他擺脫了他的姓。姓了加萊，他的地位比較有利了，成了一個普通人，他的靈魂和肉體得到了統一……

　　「只是他的新家庭裡的人把他看成是個流浪者。他有妻子和一個兒子……他的妻兒責備他，因為他沒有能力發跡，掙不到錢，或像他的連襟那樣成為一個市議員……

　　「這時，他三萬法郎賣掉的姓一下子值一百多萬法郎。那個姓是他曾經擁有過的東西，也是給他帶來最大痛苦和恥辱的東西，也是已經不屬於他的東西。

　　「那個以前叫加萊的人，一個尋歡作樂的傢伙，一個身材魁梧的人，不時地施捨給他一小筆錢。不可思議，你說，他什麼也沒成功。他一輩子憂鬱過度。甚至都沒有人幫他一把。

　　「他的兒子不願受他約束，在自己能獨立生活時離開了他，留下他繼續做他的普通的人。只有他妻子認命了，我不想說她是他的安慰，或者說她對他有幫助。她認命了，因為她覺得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他只是個可憐的吃規定飲食的人……

　　「他留給她三十萬法郎！比他活著的時候她擁有的錢還多。三十萬法郎──足以使她姐姐趕來看她，也博得了那位市議員贊同的微笑。

　　「他這樣過了五年，他的肝一次次發病，那些保王主義者給他的錢不會超過給一個乞丐的。他不時在他們那兒哄騙到一千法郎。但是一個叫雅各布的人把他好不容易用這種方法騙到的錢絕大部分都拿走了。

　　「多離奇，是嗎？加萊─聖─伊萊爾即使他自己的開銷本來就少得可憐，他還是不得不減少，他仍然堅持付人壽保險費，一年得付出兩萬多法郎。

　　「他知道，在他完全陷入絕境的時候，他幹這事的日子也就到頭了，除非他的心臟自己出毛病……

　　「一個可憐的人，來來去去孤身一人，不管怎樣，在哪兒也不自在，也許除了釣魚的時候，始終孤獨一人。

　　「他生不逢時，他的家越來越敗落，而且他們犯了個根本的錯誤，把他們好不容易省下的幾千法郎全都用來付他的學費。他做了一樁糟糕的生意，賣掉了自己的姓。他還做了一樁糟糕的買賣，在保王主義者的事業煙消雲散的時候，去做他們的工作。

　　「他在婚姻上也糟透了，他的兒子像他的大姨和連襟！

　　「每天都有人死，而這些人並不想死，他們生活幸福、身體健康，但是他呢？卻不能死，儘管他想死。如果是自殺，保險公司是不會付錢的……他擺弄手錶和彈簧……他知道得太清楚了……他不能再繼續混下去的日子快要來到了。

　　「最後，雅各布先生提出要兩萬法郎，他沒有弄到！沒有人會給他這筆錢，他口袋裡裝著彈簧。為了使他的良心平靜，他去敲了那個頂替他得到百萬法郎的人的門。

　　「他毫無希望了……然而他回來了。只是他已經要求住一間俯瞰院子的房間，因為他對那個彈簧器械沒有把握，情願用更簡單一些的辦法，利用那口井……

　　「他過著一種反常的不幸的生活。

　　「發生什麼情況了？俯瞰院子的那間房間有人住了。所以他終於只好爬上牆頭！

　　「有兩顆子彈沒有射出！你自己說的：他的臉頰全是紅的……在流血……他仍然一動不動地站著，他的眼睛始終盯著看同一個地方，好像在等待什麼似的……他不是一輩子都在等待著什麼嗎？等待著小小的好運……甚至那也沒有！好運氣經常會有，當某個好運來臨時，絕大多數人甚至都還沒注意到……

　　「他不得不等待著另外兩顆子彈，可一直沒等到……

　　「他只好靠自己來解決了。」

　　梅格雷停住不說了，一下子拚命咬緊牙關，以致咬在牙齒之間的煙斗柄給咬斷了。他的同伴眼望著別處，覺得難以開口說話，咕囔了一句：「這也不能改變他是個騙子這一事實！」

　　梅格雷足足看了他一分鐘，一動不動，眼睛裡閃著怒火。他的一隻大手抬了起來，他感覺到「小別墅」主人害怕而緊張，梅格雷把手抬在半空中，好像在欣賞這一令人驚恐的時刻，最後，他在同伴的肩上拍了一下：

　　「你說得不錯！他是個騙子！至於你，法律在你一邊，不是嗎？你應該比我更懂得法律，但我倒想……

　　「但是，當然！當然啦！還有合法的權利嘛！法律規定，如果做兒子的用欺騙手段拿到父親的錢財，這不算犯法或犯罪……這就是說亨利．加萊和你一樣沒什麼要害怕的。到目前為止，他只弄到了十萬法郎……加上他情婦的五萬……一共也只有十五萬法郎，而他需要五十萬法郎才能離開這裡住到鄉村去，因為醫生說他應該到鄉村去。你說的，德．聖─伊萊爾先生！不可思議！沒有犯罪！沒有兇手──沒有一個人有罪！沒有人會被關進監獄。或者更確切地說，只有我可憐的死去的朋友，要不是他想出周到的辦法，躲避開法律的話，他躺在聖法爾若的墓地裡，躺在一塊價格不太貴但看起來格調高雅、顯赫的墓碑下……

　　「給我火柴！啊──現在不用擔心你的左撇子了……此外，你沒有理由一定要擔任現在在桑塞爾發起組織一個足球俱樂部這樣的美事。你可以當贊助人。」驀地，他的臉色一變，說道，「出去……」

　　「但是……我……」

　　「出去！」

　　聖─伊萊爾又搖晃了一下，過了幾秒鐘才恢復鎮靜。

　　「我認為你言過其實……如果……」

　　「不是從門裡……從窗裡出去！你知道怎麼走，不是嗎？等一下！你忘了鑰匙了……」

　　「等你平靜下來後，我要……」

　　「對啦，你要給我一箱汽酒，你向我提過的……」

　　聖─伊萊爾不知自己是該微笑呢，還是該害怕。他看到梅格雷的碩大的身軀朝他走來，他本能地朝窗口退去。

　　「你還沒有給我你的地址……」

　　「我會用明信片寄給你的……跳過去！別忘了，以你這樣的年紀動作還是輕快的！」

　　他嘭地一下關上窗子，發現又是自己一個人留在房間裡了，在沒有燈罩的電燈刺眼的燈光下注視著。

　　那張床就像埃米爾．加萊進房間時一定會看到的完全一樣，耐磨的黑布、晨禮服軟綿綿地掛在牆上，梅格雷惱火地抓過壁爐架上的照片，把它放進一個印有犯罪檔案處字樣的淡黃色牛皮紙信封裡，在信封上寫下加萊太太的地址。

　　十點過後不久，可以聽到平臺上傳來的鞋跟發出的聲響，那些開車從巴黎來旅遊的人正跟著手提式留聲機的音樂在跳舞。

　　他們正在跳舞，塔迪馮先生，既對閃閃發光的汽車表示尊敬，又受到住在旅館裡的已經睡覺的旅客的抗議，夾在中間，著實為難，想方設法說服他們到裡面的一個房間裡去。

　　梅格雷沿過道走去穿過咖啡室，那兒一個搬運工正和校長一起在玩檯球遊戲，走到外面，他看到一對男女在跳狐步舞。他們突然停住不跳了：「他剛才說什麼？」

　　「他說旅館裡的人已經上床睡覺了……他希望我們輕一些。」

　　吊橋上的兩盞黃燈清晰可見，而且不時從盧瓦爾河面上反射出來。

　　「我們能跳舞嗎？」

　　「只能在房間裡跳。」

　　「啊！這本來多有浪漫情調！」

　　塔迪馮先生顯得很一本正經，他說出這一看法，同時又眼紅地看著這些難對付的人的汽車。突然他注意到梅格雷了。

　　「我把你進餐的座位安排在起居室裡了，探長。嗯──有什麼新消息？」

　　唱機仍在響著。二樓一個穿著紅邊緊身胸衣的女人看著這幾個不速之客，一面對她丈夫（他一定已經躺在床上了）喊道：「下去叫他們關上唱機！鬧得人沒法睡了，這有點過份了……」

　　在對面，另外一對男女──可能一個是店員，一個是打字員──正在乘汽車旅行的人身旁，希望和他們結成朋友，度過一個不像平時那樣令人厭倦的夜晚。

　　「我不吃晚飯了，」梅格雷說。「是否請你把我的行李送到火車站，好嗎？」

　　「坐十一點三十二分的火車？那麼，你要走了？」

　　「我走了。」

　　「儘管這樣……你真的還是要吃些東西的……至少，拿一張旅館的紀念明信片。」

　　塔迪馮先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印著旅館圖像的明信片，從明信片低劣的品質和婦女服裝的流行樣式看，這明信片至少已有十二年了。

　　明信片上印著盧瓦爾旅館，平臺上擠滿了人，一樓那兒插了一面飄動的旗幟，塔迪馮先生穿粉晚禮服，笑容滿面地站在前門口，女招待們手端盤子，擺好姿勢站在照相機前。

　　「謝謝你……」

　　梅格雷把紀念明信片塞進一個口袋裡，轉身看了一下蕁麻巷。

　　在「小別墅」的一扇窗子裡突然亮起了燈光，梅格雷肯定，蒂比瑟．德．聖─伊萊爾在那個房間裡，他正要脫衣服；一面嘟嚷著自言自語：「最後他到底只得服從道理……首先，我對它有合法權利，我和他一樣懂得羅馬法……他知道這一點。再說，加萊只是個騙子……對……現在，沒有人能指責我什麼了，是嗎？」

　　但是，他或許正有些害怕地看著房間黑黢黢的角落吧？

　　在聖法爾若，加萊太太臥室內的燈光大概已經熄滅了。她會輕輕地拍著身旁空著的地方，她的頭髮用一個個捲髮夾捲著，暫時放下了尊嚴的架子，也許在入睡以前還會躺在被子下輕輕地啜泣呢。

　　不過，當然啦，她有姐姐來安慰她，還有市議員──她的姐夫。不久，他們就會把她帶回到舒適的家庭生活的氛圍中。

　　梅格雷無精打采地和有些心不在焉的塔迪馮先生握了握手，因為塔迪馮先生正看著那兩個乘汽車旅行的人，他們現在決定到旅館裡面去吃飯、跳舞了。

　　他的腳步聲在空無一人的吊橋上迴響著。還勉強聽得見河水在沙灘上打漩的潺潺聲。

　　接著，為了使自己愉快些，他想到了亨利，在類似的環境裡，年紀更老，臉色更加灰黃，嘴更大，嘴唇更薄，和埃萊奧諾生活在一起，她的容貌隨著年齡的增長顯得更加冷酷，體形漸漸失去了吸引力。他們會吵架，會為一切爭吵，會無緣無故地爭吵！主要是為他們的五十萬法郎爭吵……他們一定會攢到這個數目的！「……你怎麼能這麼說……你父親是個……」「我不允許你說我的父親……不管怎樣，在我第一次遇見你時，你是什麼樣的人？」「你很清楚我是什麼樣的人……」

　　※※※

　　他一路睡到巴黎；他睡得很沉，模模糊糊的人影，令人討厭地在他周圍轉來轉去。

　　在利翁火車站的餐室裡，他一口氣喝下一杯兌了少許酒的咖啡。等他付帳時，無意中帶出了那張印著盧瓦爾旅館圖像的明信片。他身邊的一個女店員把一個羊角麵包浸在一杯巧克力裡吃著。

　　他把明信片留在帳臺上。在他轉身又到外面時，他看到那姑娘夢幻般地看著塔迪馮先生旅館周圍的樹木和吊橋的末端。

　　他想，也許她將要在那個房間裡睡覺。聖─伊萊爾會邀請她在他的別墅裡和他一起喝一杯汽酒！

　　「你看起來好像剛參加葬禮回來？」他回到夏爾─勒諾瓦爾大道他家的公寓時，梅格雷太太說，「你吃過了嗎？」

　　「吃過了……」他自言自語，看著房間四周，對回到熟悉的環境裡感到高興，「從他下葬的時候起……」

　　他又說，儘管她不可能聽懂，「不過，我情願處理一具真的屍體，被兇手殺害的屍體……你十一點鐘叫醒我好嗎？……我得去向上司匯報……」

　　他不承認自己不想睡，但他睡不著，感到困惑不解：自己將怎麼寫報告。

　　他要說出事實真相嗎？完完全全地和盤托出，那樣就不僅要剝奪掉加萊太太三十萬法郎的人壽保險金，還會使她反對她的兒子，反對埃萊奧諾，反對蒂比瑟．德．聖─伊萊爾，還會使她再次反對她的姐姐和姐夫。

　　那樣會帶來一系列的利害衝突、互相仇恨和沒完沒了的法律訴訟……甚至可能有某個認真的法官下令把埃米爾．加萊的屍體挖出來重新檢驗。

　　「他的臉頰全是紅的……在流血……他仍然一動不動站著，他的眼睛始終盯著同一個地方，好像在等待著什麼。」

　　「平靜，沒錯！這就是他在等待的！」梅格雷吼道，比他所說過的時間早得多就起床了。

　　過了一會兒，他聳起肩膀對局長說：「一敗塗地！只好把這個麻煩的小案子歸檔了。」同時，他又說，「據醫生說，他活不了三年了。所以我們說保險公司損失了六萬法郎……但是，它的資本畢竟有九千萬哪。」

　　（全書完）